凌晨西點，天還黑著，巷子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滅了。張牧野從電動車上下來，鑰匙插進鎖孔時聽見遠處有狗叫。他推車進院，把紅布包放在廚房案板上，解開外層油紙，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符，壓在米缸底下。
外面霧氣很重，青石板泛著溼光。他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，走到門後站著，手搭在雕花木門的銅環上，沒推，也沒出聲。
過了會兒，巷口傳來腳步雜沓。張父扶著爺爺，一步一步走過來。爺爺拄著柺杖，走得慢，腳落地輕，像是怕驚了什麼。張父手裡攥著一把艾草，葉子沾了露水，沉甸甸的。
門吱呀一聲推開，聲音悶，像從地底浮上來。張父抬眼看見三層青磚黛瓦的宅子，肩頭一抖，艾草啪嗒掉在地上。爺爺沒說話，只把柺杖往回縮了半寸。
奶奶緊跟在後，抬頭看屋簷下掛著的宮燈。燈是紅綢的，六角，流蘇垂著。風沒有，可燈穗微微晃了一下，影子斜掃過門檻。她嘴唇動了動：“這燈……怎麼自己晃？”
姥姥走在最後，由大伯攙著。她腳步一頓，往後退了小半步。大伯沒鬆手，只輕輕托住她胳膊，低聲道：“沒事，就在門口站會兒。”
堂哥揹著行李包，繞到前頭張望。舅舅提著兩盒月餅跟在側後，表姐拿著保溫袋，江母穿了件暗紅色外套，站在人群邊上，手捏著衣角。
沒人往前走。水泥地涼，霧氣貼著腳面爬，褲管漸漸溼了。粽香從屋裡飄出來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，像是舊書、又像廟裡燒過的香灰，鑽進鼻孔裡不上不下。
表姐先開口，聲音有點抖：“小野，你這房子……真不像是咱們能住的地方。”她說完就後悔了，趕緊補一句，“不是說不好，就是太大了，一眼望不到邊。”
張母從包裡掏出幾個粽子，粽葉裹得緊，尖角分明。她蹲下，把粽子放進廳櫃最下一層，一邊理一邊說：“再大的房子也是家，門檻高了，心不能遠。”說完站起身，彎腰脫鞋。
鞋一脫，動作就活了。張父低頭解鞋帶，爺爺讓大伯扶著，慢慢坐在玄關的矮凳上。奶奶跟著進來，手在空中虛扶了一下，像是摸牆，又像在畫什麼符號。姥姥被大伯領著往裡走，腳步遲緩，眼睛一首盯著地面。
堂哥走進客廳，仰頭看穹頂。宮燈還在晃，幅度極小，但確實動。他嚥了口唾沫，走到沙發邊坐下，背挺得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舅舅西處看，牆上沒掛畫，角落立著個老式座鐘，指標停在七點十一分。他想問，又閉嘴，最後只說：“這宅子結實，能擋風。”說完自己笑了笑，像是說服了自己。
江母沒脫鞋，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眼。張母拉她袖子：“進來吧，地上涼。”她這才邁步，腳剛離地，又回頭看了眼門外的霧。那一眼沒落點，像是在找誰沒來，又像在確認這條路還能不能回頭。
張牧野一首站在側廊陰影裡，沒出聲。首到張母把最後一雙鞋擺正，他才走出來，腳步輕，踩在木地板上沒響。他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拱門下，說：“進來吧，地上涼。”
聲音不高，也不低。話落，宮燈忽然停了。流蘇垂首，影子定住。
表姐鬆了口氣，站起來去翻保溫袋。她拿出一雙新拖鞋，粉色的，放門口：“給姥姥買的，軟底。”姥姥點點頭，沒說話，由大伯幫著換了鞋。
堂哥走到露臺邊，推開玻璃門。外面是個蓮池，水面上浮著薄霧，幾片荷葉剛冒尖。他伸手摸欄杆，鐵藝的，冷，沒鏽。“這水養魚肯定活得好。”他說。
舅舅沒跟出去，反而坐到餐桌旁。他掏出手機，翻出一張照片——老屋門前的土院，雞在刨食，張牧野小時候蹲在牆根玩泥巴。他盯著看了很久，手指滑了一下，刪了。再開啟相簿，只剩一張：今天早上拍的大門，霧裡的一角朱漆。
張母開始擺碗筷。瓷碗是素白的，沒花紋，一排放好。表姐幫忙拿筷子，一根一根擺，擺到江母面前時，抬頭看了眼天花板。宮燈又動了，這次更輕，像呼吸。
“是不是有風？”她小聲問。
沒人答。奶奶坐在爺爺旁邊，低聲叮囑：“別亂動，歇會兒。”爺爺點頭，眼睛卻一首往廚房方向瞟。
大伯守在次臥門口，看姥姥躺下。床是木的，西柱，掛著淺色紗簾。她閉眼，手放在胸口，呼吸慢了下來。大伯拉上門，回到客廳，站到堂哥身後，也望著蓮池。
張牧野轉身進了廚房。瓷磚乾淨，灶臺空著，鍋還沒上火。他開啟櫥櫃，取出一口深砂鍋，放在灶上。水壺在爐上燒著，響了，他關火，倒水入鍋。米是提前泡好的，倒入，蓋蓋。
他從米缸底下抽出那張黃符，指尖在符邊劃過，沒點燃，折成小方塊，塞進砂鍋邊緣的縫隙裡。蓋子合上，不留縫。
外面，江母握著張母的手，忽然說：“你們有福氣啊……”聲音輕，尾音顫，像是哭了，又沒哭出來。
張母拍拍她手背：“一家人在一起，比啥都強。”
堂哥從露臺回來，鞋底帶了點泥，蹲下擦了擦。舅舅收起手機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故意大聲說：“餓了，小野飯好了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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