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動車駛出工地大門後，張牧野沿著主路騎了三站地，在巷口拐了個彎。車輪壓過一段坑窪的水泥接縫，水壺在車筐裡輕輕一跳，紅布包的一角又露出來。他沒去理，把車停進牆邊那排舊腳踏車中間，拔下鑰匙塞進口袋。
巷子深處飄著豆香和油條味。他脫下外套搭在車把上，拍了拍肩頭沾的灰，推門進了後廚。圍裙掛在鉤子上，是洗過的藍布，邊緣有些毛邊。他換上，繫帶繞到背後打了個結。
蒸籠一層層疊在鐵架上，白氣往上湧。老闆娘掀開最上層，看了看包子成色，回頭說：“今天來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張牧野應了一聲，走到灶臺邊，從盆裡撈出一屜剛醒好的麵皮，開始填餡。動作不快，但連貫，捏褶時指節微動，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外面傳來早點攤開張的聲音，鐵皮遮陽棚被撐起，哐地一聲撞在牆上。有學生揹著書包跑過，腳步聲在窄巷裡彈了一下。張牧野抬頭看了眼窗外，天光己經鋪滿對面樓頂，電線掛著幾隻麻雀，嘰喳叫著飛走。
老闆娘端著托盤經過，“今兒人多，東頭那家修水管，好幾戶都出來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頭繼續包，順手把歪了的蒸籠擺正。
七點二十，客流緩下來。張牧野擦了擦手，拎起保溫桶給前廳補豆漿。一個小孩趴在桌邊等媽媽買煎餅，看見他過來，仰頭問：“叔叔，豆漿能加糖嗎？”
“桶裡有勺，自己舀。”他說完，把桶放穩，轉身回後廚。
小孩媽趕緊道歉：“孩子不懂事，您別介意。”
“沒事。”他擺擺手，掀開蒸籠檢查餘量，聲音平實，“糖在第二格櫃子裡。”
上午九點，後廚安靜下來。他鎖好門，騎車往城西去。陽光斜照，路邊梧桐葉子反著光。工地圍擋外停著幾輛拉建材的貨車，他出示了通行證，從側門進去。
工頭王工頭正在核對鋼筋單，看見他來了，抬手招呼：“張哥，二樓電路圖剛送過來，監理說要你過一眼。”
張牧野接過圖紙，站在東側窗框下展開。混凝土牆面還泛著潮氣，風從空框吹進來，卷著紙頁一角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指著配電箱位置說了句什麼，王工頭點頭記下。
兩個木工扛著模板經過，其中一個認出他，停下想打招呼。張牧野側身讓開，低頭捲起袖子，順手接過另一人肩上的水泥袋。那人愣住，他只說：“三樓缺兩袋，我幫你提。”
樓梯間狹窄，腳步聲一層層響上去。到了三樓，他把袋子靠牆放好，抹了把額角的汗，又下去搬第二趟。沒人再上來搭話。工人們幹活的節奏沒變，錘聲、電鑽聲照常響起。
中午他沒吃飯，蹲在沙堆旁看地磚排樣。王工頭遞來一瓶水，他擰開喝了半瓶，問下午能不能把陽臺護欄的樣式定下來。
“下午設計師來，你首接跟他說。”王工頭答。
兩點，設計院的人到了。張牧野跟著看了幾版方案，最後選了最簡單的那種：方管立柱，橫欄間距統一，不做雕花。設計師問他要不要加燈帶，他搖頭：“不用亮，結實就行。”
西點半，他離開工地，騎車穿過半個城區。天色漸暗，路燈次第亮起。他拐進老居民區，把車停在一棟六層樓下，走上頂層天台。
江硯己經到了。坐在水泥矮牆邊上，腿垂著，手裡拎著個塑膠袋。聽見腳步，回頭看了眼：“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張牧野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。江硯遞來一罐啤酒，又掏出盒滷味，撕開包裝推過去。
遠處高樓燈火通明，玻璃幕牆反射著晚霞殘光。江硯喝了一口，指著對面小區：“昨天調解一家漏水糾紛，樓上刷防水不肯關門施工，樓下嫌味大不讓進，吵了三天，最後我們隊里老李拿自家拖把桶去試水，才把人說通。”
“怎麼試？”
“接滿水，倒地上，看漏不漏。真漏了，樓上沒話說；不漏，樓下也閉嘴。”江硯笑了笑，“其實就差箇中間人肯動手。”
張牧野聽著，低頭擰開酒罐。泡沫升到口沿，慢慢平息。
“你們平時處理這些事，算不算出警？”
“算。只要群眾報警，不管大事小事，都得接。”江硯晃著罐子，“有人報鄰居半夜咳嗽影響睡眠，我們也得上門登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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