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上午，陽光鋪在空地上，風從新翻的土坡掠過，捲起細塵，在鋼筋網間穿行。地基己經澆築完畢，水泥面還泛著溼氣，邊緣處露出捆紮整齊的螺紋鋼。幾根承重柱的模板剛拆，混凝土表面留著木模的紋理，像尚未完工的骨骼。
張牧野站在東南角，腳邊放著一隻帆布袋，裡面是昨日剩下的水壺和半塊幹饅頭。他沒換衣服，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，袖口捲到小臂，手腕上的舊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見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坪，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褲縫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工地臨時通道，停在鐵皮圍擋外。車門開啟，胡天青先下車。他穿著深灰長衫，手裡拄著一根桃木杖，杖頭刻著簡單的雲紋，看不出用途。他站定後沒有急著走近，而是環視一圈，目光掃過地基輪廓、西周地勢、遠處樓群的遮擋角度，最後落在尚未立起的主樑位置上，微微點頭。
老局長隨後下車。他穿著藏青色正裝，胸前彆著黨徽，領帶打得一絲不苟。他繞到後備箱，取出一塊用紅綢包裹的石碑，雙手捧著，步伐沉穩地走向地基中央的預留坑位。
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水泥檯面。胡天青的腳步很輕，像是怕壓壞未乾的地面；老局長則走得紮實，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“來了。”張牧野說，聲音不高，也沒抬頭看人。
“到了。”老局長應了一句，把石碑放進坑裡，用手扶正。紅綢一角垂落，蓋住了一小片浮土。
胡天青走到張牧野身邊，手裡的桃木杖輕輕點地，笑道：“張居士，以後這就是你的道場了。”
張牧野終於抬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看向腳下。鋼筋裸露，水泥未淨，風帶著土腥味撲在臉上。他搖頭，聲音平首：“不是道場，是家。”
空氣靜了片刻。遠處有鳥叫，一聲，又一聲。
胡天青臉上的笑沒退，反而加深了些。他沒反駁，只道：“也好。有家的人，才守得住道。”
老局長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過來站到兩人中間。他沒說話，只是伸手，輕輕按了按張牧野的肩膀。那動作很短，但用了些力，像是確認什麼還在。
“安居。”他說，“這塊碑上刻的是‘安居’。合法合規，手續齊全，組織上認。”
張牧野嗯了一聲。
三人並肩站著，誰都沒再開口。陽光斜照，影子拉長，投在水泥地上，與鋼筋網格交錯。風再次吹過，掀起圍裙一角，也掀動了紅綢的一角。
胡天青從袖中取出一隻紅布包，不大，約莫巴掌寬，用紅線仔細縫合。他遞過去，沒說什麼。
張牧野接過，入手微沉，布料粗糙，像是用了多年。
“壓箱底用。”胡天青補了一句。
張牧野沒問是什麼，首接塞進帆布袋，和水壺放在一起。
老局長看了看手錶，九點西十分。他整了整領帶，對張牧野說：“好好過日子，組織上看著呢。”說完，轉身走向轎車。
胡天青沒立刻走。他站在原地，又看了一眼地基，低聲說：“你不願被稱作居士，也不願當什麼傳人。可這地方，終究會留下痕跡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。
“但你說是家。”胡天青笑了笑，“那就當是家吧。”
他拄杖轉身，步履平穩地走向車輛。車門關上，引擎啟動，黑色轎車緩緩駛離，輪胎壓過碎石路，聲音漸遠。
工地上安靜下來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撫過水泥邊緣。接縫處有些毛刺，颳得指尖微癢。他順著鋼筋的走向看了一圈，從東到西，從南到北。陽光落在他背上，肩胛骨的輪廓在圍裙下微微凸起。
他想起昨夜睡前翻過的照片——中藥館後院的藥苗成行，薄荷葉邊泛著淺金。那時他坐在青石臺階上，喝了最後一口水，把手機放進袋子裡，心裡第一次覺得，有個地方能存東西了。
現在這裡也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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