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硯盯著橋邊水面，風把溼透的衣角貼在腿上。水波輕晃，一圈漣漪從湖底浮起，接著是一道人影。
那影子慢慢往上飄，不像厲鬼那樣帶著黑氣或藤蔓，也沒有紅芒從眼眶裡透出。它就那麼靜靜地升上來，半透明的身體裹著一件破舊工裝，袖口磨得脫了線，褲腳沾著乾涸的泥漿。臉是模糊的，可眉骨和下巴的輪廓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人。
江硯右手立刻摸到腰間，打神鞭還在。他沒拔出來，只是用拇指頂開卡扣，指節壓住柄端。左腿微曲，重心後移，撐住自己發軟的膝蓋。他站在張牧野身後半步，沒動，也沒說話。
虛影落地時沒有聲音。青石板像是空的一樣，任由它穿過表面，停在橋心裂縫旁。它的目光落在張牧野身上，嘴唇動了動，發出的聲音像風吹過牆縫。
“是你……把我那些兄弟送走的？”
張牧野低著頭，額頭抵在膝蓋上。他聽見了，但抬不起頭。眼皮重得像壓了石頭，只能靠耳朵去抓每一個字。他眨了一下眼，表示聽到了。
虛影往前飄了一寸。“我叫老陳，是那二十個工人裡的帶班。他們叫我陳工頭。”他說得斷續，每說幾個字，身體就晃一下，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。“我能站這兒說話，是因為你剛才唸完最後一段經……壓住了底下那個陣。”
張牧野閉眼，用殘存的靈覺去接對方的話。不是聽，而是感知。意念順著空氣傳過來：**你說，我聽著。**
老陳的目光顫了一下，似乎察覺到了這種溝通方式。他點點頭，繼續說：“包工頭和建築公司老闆……為了省一筆錢，故意拖工期。上面查得緊，他們怕賠違約金，就想了個邪辦法——造假事故，報死人名單，然後真把人埋進橋基。”
他說一句，停一下，喘息像是從地底抽出來的。“那天晚上，我們都被騙來加班。說是趕進度有獎金。來了之後，門口就被焊死了。他們拿麻袋套頭，一個一個往橋墩坑裡推。我是最後一個。看見前面十九個兄弟被鐵鏈鎖住手腳，首接澆進水泥裡。”
江硯的手指收緊，打神鞭的銅環硌進掌心。他沒打斷，也沒靠近，只是盯著老陳的臉。
“我不是怨鬼。”老陳低聲說，“我死前就知道他們是衝著‘打生樁’來的。但我攔不住。我也成了樁的一部分。他們在橋底布了聚陰陣，七根黑檀木釘穿我們魂魄，不讓散，也不讓投胎。百年下來，我們都熬成了東西，不是人，也不是鬼，是被釘在這兒的怨力團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橋面裂縫深處。“陣眼就在最下面那根主樁上，刻著公司名字。他們想讓我們永遠困著，替他們鎮橋，當牲畜一樣使喚到天荒地老。”
說到這兒，他的身形猛地一抖，胸口塌下去一塊，像是被人從裡面掏了一把。他咬住牙，硬撐著沒散。
“我撐不了多久……剛才你們破的是表層符咒，真正的陣還活著。只要月圓陰盛，它還會吸地氣，重新聚魂。”他艱難地伸手進胸口，掏出一枚金屬牌。鏽得厲害，邊緣捲曲，表面幾乎被腐蝕乾淨，但仍能辨認出幾個字：**宏遠建設集團·編號0739**。
他把工牌遞向張牧野。
張牧野想抬手，可手指剛動，整條胳膊就開始抽搐。他試了兩次，都沒能伸出去。
江硯看了一眼，鬆開打神鞭，快步上前一步，單膝點地，將工牌接過。他沒多看，首接輕輕放進張牧野攤開的掌心。
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，張牧野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，把工牌攥住。他睜開眼，視線模糊，只看到一片灰白輪廓。但他知道是誰在說話。
老陳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下，極輕，像嘴角抽動。“謝謝你……讓我還能記得自己是誰。也替我那些兄弟……謝謝一聲。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淡，從腳底往上消散，像煙被風吹走。“他們一輩子沒做過壞事，就想著多掙點錢回家蓋房、給孩子上學。結果死都死不明白……現在總算……能走了。”
話到最後，只剩一絲氣息。
“宏遠……別放過他們……”
最後一個音落下，整個人化作幾縷白煙，隨風散盡。橋面上再無痕跡，只有那枚工牌靜靜躺在張牧野掌心，鏽跡斑駁，編號清晰。
江硯緩緩起身，腿有些發麻。他回頭看了張牧野一眼。
那人仍坐在原地，頭微微低著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比剛才更弱。一隻手握著佛珠，另一隻手緊緊捏著那塊工牌，指節泛白。汗水順著額角流下，在下巴處滴落，砸在橋板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湖面平靜如初。月光灑下來，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。岸邊草木沙沙作響，遠處傳來一聲貓叫，短促而清晰。
江硯沒有收手。他依舊站在張牧野身後半步，右腿略彎，左手垂在身側，右手搭在打神鞭柄上。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，順著小臂流到手腕，一滴一滴落在銅錢紋路上，發出極輕的“嗒”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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