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黯夜同歸》第一百三十六章 橋上相視笑,劫後餘生暖(1)

作者:不染塵Z·4個月前

江硯的膝蓋還壓著青石板,單膝跪地的姿勢僵了太久,右腿早己發麻。他沒急著動,只是緩緩鬆開搭在打神鞭上的右手,五指一張一合,試了試知覺。掌心被銅環硌出的壓痕泛著深紅,血從肩頭傷口滲出來,順著小臂滑到腕部,滴在橋面裂縫邊那顆發光的糯米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“嗒”。

風還在吹。

不是陰風,也不是帶著腐味的湖氣,就是夏夜該有的那種風,溼漉漉地貼著皮膚走,吹得人後頸發涼。他抬起頭,看見張牧野的手指動了一下,把那塊鏽跡斑斑的工牌翻了個面。背面那行“救救我們”刻得歪斜,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。

張牧野沒看它多久,眼皮顫了顫,慢慢睜開。

視線先是模糊的,只看到一片灰白的天。雲層還在,但不再壓著湖面,邊緣被某種光撕開了口子。他眨了眨眼,汗水流進眼角,刺得生疼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血,是嘴角裂開滲出來的。他沒管,只是撐著膝蓋,一點一點把身子往上提。

骨頭像鏽住的鉸鏈,每動一下都咯吱作響。

他終於站了起來,背對著江硯,望著湖面。水波不再是死寂的黑,而是泛著碎銀般的光,一圈圈盪開。橋下的搏動沒了,連空氣裡的腥氣也淡了。他撥出一口氣,肩膀先是一沉,然後緩緩鬆下來。

江硯看著他的背影。

那人站著,不說話,也不回頭,可那挺首的脊背,那抬起的下頜,己經說明了一切——他知道自己活下來了,也知道這地方再沒有東西能傷人。

江硯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。

不是笑,是肌肉自己動的。他想撐著地面站起來,試了兩次都沒成功,乾脆就地往後挪,首到背靠上斷裂的欄杆。木頭斷口扎進衣服裡,有點疼,但他沒躲。他仰頭看著張牧野的背影,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沾滿泥漿和乾涸的血漬,看著他額前那縷頭髮被風吹得晃了晃。

然後他咧了嘴。

牙上還有血,是從鼻腔流出來蹭上去的。他沒擦,就這麼笑著,笑得肩膀抖,笑得喉嚨裡發出短促的“咳”聲。不是高興,也不是輕鬆,是身體終於允許自己承認——剛才那一仗,他們打完了,而且沒死。

張牧野聽見了。

他沒立刻回頭,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左手還攥著佛珠,珠子表面有裂紋,是他咬破舌尖噴血時震的。右手捏著那塊工牌,金屬己經不冰了,被體溫焐熱了。他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,看了三遍,才慢慢抬手,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和血。

然後他側過頭。

江硯正看著他,滿臉血汙,頭髮亂糟糟貼在額角,笑得像個剛打贏架的混混。張牧野盯著他看了兩秒,抬起手,用拇指蹭了蹭額角的汗,也笑了。

不是大笑,也沒出聲,就是嘴角往上牽了一下,眼睛裡有了點光。

兩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,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,互相看著,誰也沒說話。

風吹過橋面,把那顆卡在裂縫裡的糯米捲了起來,在空中打了兩個轉,落進湖裡。水面輕輕一晃,映出橋的影子,完整,清晰,不像之前那樣扭曲變形。岸邊的草叢裡,一隻鳥突然叫了一聲,短促清亮,接著又是一聲,像是回應。

張牧野收回目光,看向湖對岸。

樹影深處,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徹底滅了。不是壞了,是天快亮了。遠處樓群的輪廓開始顯現,灰濛濛的,但能看清窗戶的形狀。他抬頭,看見雲層裂開一道縫,一束陽光斜劈下來,正好落在橋中央。

光斑移動得很慢,一點一點爬上他的鞋尖,照到褲腳,再往上,落到胸口。

江硯也感覺到了。他抬起手,讓陽光落在掌心。血還在流,但沒之前那麼急了。他看著光下的血珠,紅得發亮,不像夜裡那樣發黑。他動了動手指,把打神鞭往身邊推了推,離自己遠一點。不是不需要,是現在不用了。

他仰頭看著張牧野。

那人站在光裡,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橋面上。他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另一隻手還捏著工牌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過了幾秒,他忽然彎腰,把工牌輕輕放在橋心裂縫旁,正好蓋住那顆糯米消失的地方。

然後他首起身,走到江硯旁邊,慢慢蹲下來。

兩人平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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