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底的搏動聲落下第三響後，橋面歸於死寂。那團紅霧仍懸在湖心，像一團凝固的血漿，緩緩旋轉，又似有若無地收縮。張牧野站在橋心，桃木劍橫於胸前，符文微光在他指節間遊走，未散。江硯立於橋頭，打神鞭收至臂後，掌心還殘留著聯絡器被吞噬時的灼燙感。
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坨焦黑殘骸，外殼己徹底變形，金屬部件熔成一攤暗紅色的珠狀物，正緩慢滲入橋板縫隙。黑水還在爬行，像某種活體菌絲，無聲蔓延。他沒再伸手去碰，只是緩緩從戰術腰包內取出一個密封袋，袋中是一臺銀灰色應急通訊器，表面刻著市局內部編號與加密頻段標識。
這是老局長去年私下交給他的一次性終端，只在“非案事件”中啟用。當時老局長說：“有些事，不能走常規流程。”他那時不懂，現在懂了。
江硯深吸一口氣，指尖在旋鈕上停頓兩秒，輸入專屬程式碼，按下通話鍵。電流聲輕響，接著是三聲短促的滴鳴，線路接通。
“老局長，我是江硯，緊急代號‘青橋’啟動，請接通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背景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，還有鋼筆劃過檔案的沙沙聲。隨後，老局長的聲音響起，低沉而剋制：“情況？”
“月牙湖石橋，七根樁基下埋有活人，怨氣融合成形，己具備自主意識。警用裝置接觸即損毀，現有失蹤五人，初步判斷魂魄己被剝離，身體沉湖分解。現場無法立案，證據鏈斷裂，法律程式失效。”
另一端再次陷入沉默。這次更久。江硯能聽見呼吸聲，輕微顫抖，像是壓抑著某種情緒。他知道老局長聽懂了——這不是案件，是三十年前被壓下去的事，如今反噬。
“小張在嗎？”老局長終於開口。
江硯側身，將通訊器遞向橋心。張牧野接過，左手仍按在桃木劍柄上，聲音平穩：“我在。”
“小張，這件事你能處理嗎？”老局長問，語氣裡沒有質疑，只有沉重，“需要什麼支援，我們都能提供，哪怕是呼叫重武器。”
“不用。”張牧野沉聲回應，“重武器對它沒用。它不在物理層面，而在地脈陰氣與人心惡念的交匯點。炸橋只會激化怨力，讓周邊十里都成死地。”
老局長沒說話，但也沒結束通話。他知道張牧野從不說空話。
“我能處理。”張牧野繼續道，“但有兩個前提：第一，必須徹底封鎖區域，不許任何人靠近，包括警員、記者、圍觀群眾；第二，我需要準備西樣東西——五十斤糯米，二十斤硃砂，七塊泰山石敢當，七七西十九枚五帝錢。”
江硯站在原地，聽著這些名詞從張牧野口中說出，每一個都帶著民俗法理的重量。糯米驅陰淨穢，硃砂封脈鎮煞，泰山石敢當壓地脈亂流，五帝錢斷魂連結——這不是迷信，是民間千百年來對抗非正常存在的經驗結晶。這些東西，警方可以以“文物保護作業”名義合法呼叫，不會引起外界懷疑。
“這些東西……你要怎麼用？”老局長問。
“佈陣。”張牧野答，“橋是人為造的邪物，那就得用人定之法破它。我要在子時前完成布控，否則它會借夜氣壯大，到時候就不是我能單獨應對的了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氣，像是放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。
“好。”老局長說，“我馬上籤發一級封閉令，全市警力配合，對外統一口徑：橋樑結構檢測，存在重大安全隱患，禁止通行。所有物資兩小時內送達指定位置，由你親自驗收。”
“謝了。”張牧野說。
“別謝我。”老局長聲音低了些，“這橋當年建的時候，我就在分局當副科長。我知道出了事，可上面壓下來，說是工傷，結案了。我沒查到底……現在想來，是我失職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風掠過湖面，吹起橋板上的碎屑，打著旋兒飛向岸邊。那團紅霧微微晃動，彷彿也聽見了這句話。
“時間拖得越久，橋下東西越穩固。”張牧野打破沉默，“今晚子時前，必須完成布控。我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，任何干擾都可能導致反噬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局長語氣轉為果斷，“命令即刻下達。你們在現場注意安全，有任何異常，立即撤離。”
通訊器發出一聲短促的“嘀”音，訊號切斷。江硯接過裝置，關機，重新封入密封袋。他抬頭望向張牧野，後者仍站在原位，目光未離湖心紅霧。
“他答應了。”江硯說。
張牧野點頭，沒回頭。他知道老局長的猶豫不是出於不信，而是因為清楚這意味著什麼——官方正式承認有一塊土地不屬於現行法律管轄範圍，必須交給一個沒有編制、沒有身份的年輕人去處理。
這不是信任，是無奈。但也是唯一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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