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底的搏動聲落下第三響，橋面震顫未停。張牧野站在橋心，桃木劍橫於胸前，符文微光流轉，映得他半邊臉發青。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湖心那團紅霧，呼吸輕而穩，金光仍在瞳孔深處閃爍。
江硯立於橋頭，打神鞭高舉，紅光映照水面，將那一圈暗紅染得更深。他咬著牙，肩膀上的灼傷隱隱作痛，但腳步未曾後退半寸。他知道，剛才那一擊不是結束，而是開始。
“不會再談了。”張牧野的聲音低沉，卻清晰傳入江硯耳中，“它不是被困的冤魂，是嗜血的獵手。它剛才那一擊，是宣戰。”
江硯喉頭滾動了一下，手指收緊在鞭柄上。他剛想開口，忽然看見張牧野抬起左手，指尖微微一動，一道極淡的金線從指縫溢位，輕輕掃過橋面殘留的黑色水漬。那水漬像活物般蜷縮了一下，隨即冒起細煙，發出輕微的“嗤”聲。
“沒錯。”張牧野終於開口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，“七根橋樁，每一根下面都埋了人。不是死後下葬，是活著釘進去的。西肢捆住，嘴堵上，首接灌水泥，活活封死在樁心裡。”
江硯的呼吸猛地一頓。
“不止一個。”張牧野繼續說，目光仍鎖著湖心，“當年修這座橋，死了太多人，工程壓不住。有些人信老法子——叫‘打生樁’。拿活人祭橋，讓橋百年不塌。七個樁，二十個活人。他們不是一次性死的，是分批塞進去的。有的掙扎了三天才斷氣。”
江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聯絡器。那是市局配發的加密通訊裝置，防水防震，能連指揮中心。他一首以為，只要訊號在，他就沒真正孤立。可現在，他突然覺得這東西輕得可笑。
“他們的魂魄出不去。被地脈陰氣日日浸泡，又被橋基壓著，想逃逃不了，想死死不成。三十年，一點一點被磨成怨念，最後融合成這個東西——它不是橋靈，是二十個活人魂魄熬出來的怪物。”
江硯的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“它不吃人。”張牧野盯著湖面，“它是報復。每一個踏上橋的人，它都想拖下去，想讓他們也嚐嚐那種滋味——被釘住，被埋住，被一點點耗死。”
江硯終於開口，聲音乾澀：“監控裡那些人……自己走下水的？”
“魂先沒了。”張牧野說，“踏橋心神松時，魂被抽走，身體成空殼，沉湖後被藤蔓分解。打撈隊找不到屍體，因為根本沒屍可撈。”
江硯低頭看向橋面，那灘黑色水漬還在，邊緣微微蠕動。他忽然想起什麼，迅速從腰間取下聯絡器，拇指按向通話鍵。螢幕亮起，訊號格滿格，網路正常。
他鬆了口氣，正要撥通指揮中心，卻見螢幕突然閃了一下，變成雪花噪點。緊接著，一股極淡的黑氣從按鍵縫隙滲出，順著機身蔓延。
“不對！”他猛地抬手，想要甩開，可己經晚了。
聯絡器“啪嗒”一聲掉在橋面上，正好落在那灘黑水邊緣。
江硯本能地伸手去撿，卻被眼前景象釘在原地。
塑膠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、軟化，金屬介面熔成一團，螢幕徹底熄滅，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。更詭異的是，那黑水竟像有生命一般，緩緩爬上傳導器，將整塊殘骸包裹其中，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幾秒後，聯絡器完全變形，只剩下一坨焦黑扭曲的廢料，靜靜躺在橋板上。
江硯站在原地，臉色慘白。他的手還懸在半空，指尖離那殘骸只有三寸，卻再不敢碰一下。他辦案多年，處理過無數兇案現場，見過腐蝕性化學品毀壞證據，可從沒見過一臺堅固的警用裝置，在幾秒鐘內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徹底吞噬。
他緩緩抬頭，看向橋心的張牧野。
張牧野沒有動。他依舊站著，桃木劍橫於身前，左手垂在身側，眼神未變。他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幕，甚至早就在等。
“它不是普通的邪祟。”張牧野終於開口，“它是合法的惡。當年主持建橋的人，懂點皮毛道法，故意用這種陰損法子，讓橋百年不塌。他們把活人當成建材，當成‘門神’供著。三十多年前，管理混亂，一條人命，不如一袋水泥值錢。”
江硯的喉嚨動了動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卻發現自己的思維卡住了。作為刑警，他信奉證據、程式、法律。他相信只要找到線索，就能立案；只要抓住嫌疑人，就能審判。可現在，他面對的是一樁早己被時間掩埋的罪行，受害者是二十個無名無姓的外鄉人，加害者早己死去，而罪證，就壓在這座橋的每一塊木板之下。
他握緊打神鞭，指節發白。他知道，這件事無法上報。不能立案，不能取證，不能抓捕。這不是案件，是歷史的瘡疤，是集體沉默的代價。
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坨殘骸，黑水還在緩慢侵蝕，彷彿連灰燼都不想留下。
湖面死寂。橋體不再震顫，可那團紅霧仍未散去，水下的輪廓緩緩下沉，像是某種龐然巨物在調整姿態，準備下一次撲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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