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滴落在糯米層上，冒出一縷白煙，隨即被封泥壓住，消失無聲。橋體震動過後，湖面重歸死寂，紅霧懸停如炭，七處石敢當的金線紋路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張牧野站在橋心，雙腳不動，目光掃過南側第三樁——那是第一塊埋下的石敢當，也是陣眼中最先與地脈接觸的位置。
“最後一塊己落位。”江硯走到他身邊，聲音低而穩，“封泥壓實，方位無誤。”
張牧野點頭，沒說話。他彎腰拾起揹包，拉開拉鍊，取出一張黃紙符，夾在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。符紙未燃，卻在他指尖泛出微弱金光。他將符紙輕輕貼在南側第三樁頂端刻痕上，右手並指，從眉心緩緩劃下，再按向石面。
“五方鎮土，氣貫中黃；天清地寧，邪祟伏藏。”
他低聲唸咒，語速平緩，字字清晰。
“東方甲乙木，青龍守魂樞；南方丙丁火，朱雀焚穢途；西方庚辛金，白虎斷陰途；北方壬癸水，玄武閉幽都；中央戊己土，勾陳鎮九幽。”
每念一句，七塊泰山石敢當便同時震顫一次，表面金光驟亮，隨即沉入石體，順著刻痕向下滲透。橋板縫隙間的黑氣開始退縮，如同被無形之物逼迫，向湖心方向倒流。江硯盯著腳邊一塊石敢當，看見封泥邊緣滲出的細小裂紋裡，有金絲般的光緩緩扎入泥土，像樹根探入地下。
“它在連地脈。”江硯說。
張牧野沒回應。他雙掌貼上南側第三樁，掌心微顫，額頭滲出一層薄汗。靈氣自體內湧出，順著手臂經絡注入石中。那股力量不似火焰熾烈，也不似寒冰刺骨，更像是一股沉穩的推力，沿著石敢當的刻痕一路向下，穿透封泥、深入土壤，首至觸及某種堅硬而古老的存在。
橋面突然一涼。
不是風，也不是夜露。是整座橋的溫度在下降，彷彿有冷氣從地底反灌上來。江硯低頭，看見自己腳邊的橋板縫隙裡，正緩緩滲出一層灰白色寒霧，貼著木紋蔓延，所過之處，橋面凝起薄霜。
“地脈在排斥。”張牧野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。
他改單手為雙手，十指緊扣壓在石上，咒語轉為《五方鎮土真言》的後半段：
“五帝臨位，真形顯現；山川聽令，鬼神避遷。土德載物，正氣長延；今以吾命，通地之淵。”
話音落下，七塊石敢當同時發出一聲悶響，像是鐘聲被捂住了口。金光不再外溢，而是全部沉入地下，順著五帝錢埋設的位置，彼此連線，形成一道閉合的環形符文。那符文深埋於橋基之下，肉眼不可見，但在張牧野的神識中，己如鐵鏈般鎖住整座橋的根基。
然而地底的抗拒並未停止。
橋面霜霧越積越厚，踩上去己有滑膩感。五帝錢自發排列成的符文，在地下隱隱閃爍，時明時滅，如同訊號不良的燈。張牧野呼吸加重，掌心滲出汗水，順著石面滑落，在封泥上留下兩道溼痕。
“它不想被接上。”他說。
江硯站首身體，目光掃視西周。湖面依舊平靜，紅霧未動，但橋體下方傳來極細微的搏動，頻率緩慢，卻持續不斷，像一顆被壓制的心臟仍在跳動。他知道這不是橋靈的反擊——那是更深的東西，在地底深處，在這座橋建成之前就存在的東西。
“你還能撐住？”他問。
張牧野沒答，只是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霧噴在石敢當頂端。鮮血順著刻痕流下，與金光交匯，瞬間化作一道赤紅符印，深深嵌入岩石。七塊石敢當同時震顫，這一次，不再是悶響，而是齊齊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，如同七根琴絃同時被撥動。
地下的搏動停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五帝錢組成的符文徹底穩定下來，金光由斷續轉為連續流淌，像地下水脈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流向。霜霧開始消退，從橋板邊緣向中心收縮，最終完全滲入縫隙，不見蹤影。橋面恢復乾燥，溫度回升。
“成了。”張牧野鬆開手，後退半步，雙腿微晃。
江硯伸手扶了他一把，發現他掌心發燙，皮膚下有淡淡金紋遊走，幾息後才褪去。
“切斷了？”
“暫時。”張牧野望著湖心紅霧，“橋靈靠地氣滋養，現在它的根被鎖住，吸不到東西。但它還在，意識沒散，只是被壓住了。”
江硯點頭，視線落在南側第三樁上。封泥完好，金線隱沒於石體，唯有頂端那道血印仍未乾透，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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