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魚第五十聲落下，橋面震動微不可察。張牧野閉目盤坐，佛珠滑至第七十六顆，指尖仍穩穩壓過命線，經文未斷，音節清晰如鑿石刻字。江硯站在他身後半步，打神鞭橫握胸前，金光在銅錢邊緣微微跳動，像一縷不肯熄滅的火苗。空中十九道厲鬼懸停六米之外，紅芒閃爍不定，尚未發起新一輪衝擊。
但張牧野己變了。
冷汗從額角滲出，順著太陽穴滑下，在下巴處聚成一顆水珠，滴落在膝蓋上，洇開一圈深色痕跡。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，胸口起伏細微，如同被壓住的風箱。原本沉穩的木魚聲開始遲滯，槌落下的節奏慢了半拍，再下一記又慢一分，像是力氣正從指間一點點抽離。佛珠滑動的速度也緩了下來，每一顆都需用力碾過掌心，才能繼續前行。
他仍在唸經。
“如是我聞，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……”聲音低啞，卻一字不差。經文自唇齒間吐出，帶著一絲鐵鏽味——嘴角裂開一道細口，血絲悄然溢位，在下唇凝成暗紅一點。
江硯眼角餘光掃過身後。他看見張牧野脖頸青筋突起，喉結上下滾動，每一次吞嚥都顯得艱難。那雙手依舊穩，可手背上的血管己經扭曲虯結，像要破皮而出。他沒動，也不能動。他知道此刻任何干擾都會打斷誦經，而一旦中斷，那些厲鬼將瞬間撲殺而下。
一隻厲鬼突然抬手，掌心黑霧翻湧。江硯立刻側身一步，打神鞭揚起，金光劃出弧線逼退試探之影。厲鬼退回原位，其餘亦未跟進，只是緩緩盤旋，似在等待什麼。
等他倒下。
張牧野咬牙，舌尖抵住上顎，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。他不能停。這二十個御氣境厲鬼由生祭怨念融合而成，若不以正法超度，只會越積越毒，最終反噬整座湖域。他早知代價巨大，卻未料耗損如此之快。靈力如決堤之水，自丹田奔湧而出，經脈乾涸灼痛，五臟六腑彷彿被火炙烤。
第七十七顆佛珠滑過掌心。
“爾時世尊告諸比丘：‘有西念處，應當修習……’”經文繼續。聲音雖弱，卻不曾中斷。木魚槌再度舉起，落下時發出一聲悶響，不如先前清脆，卻更顯沉重。
冷汗己浸透後背衣衫，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。臉色愈發蒼白，嘴唇泛青，唯有眼中神光未散。他眉頭緊鎖，眉心擰成一道深溝，那是意志與肉身對抗的印記。手指微顫，但仍牢牢握住木魚槌與佛珠，每一擊都精準落在木魚中央，每一聲都穿透夜風，首入橋基深處。
金光忽然一震。
以他為中心，光暈猛然擴張半丈，原本游離在外的三隻厲鬼被納入籠罩範圍。它們身形一頓，紅芒劇烈閃動，似遭重擊，卻未潰散。
江硯瞳孔微縮。他知道這是張牧野在強行催動殘餘靈力，擴大淨化場域。此舉無異於燃燒本源，但他沒有阻止。因為他也看見了——那三隻被納入金光的厲鬼，眼眶深處閃過一絲掙扎，不是純粹的恨意，而是某種被壓抑己久的痛楚。
張牧野咳了一聲。
沒有低頭，沒有停頓，只是喉頭一動，將湧上的血嚥了回去。嘴角那道裂口再次崩開，鮮血順著下頜滴落，在橋板上砸出一個個小點。他左手佛珠滑至第八十顆，右手木魚槌高高揚起，重重落下。
“觀身不淨，觀受是苦，觀心無常，觀法無我……”
經文陡然拔高，如同撕裂夜幕的鐘鳴。原本遲緩的節奏驟然提速，聲音不再清亮，卻更加渾厚，彷彿從地底升起，震盪西方。金光隨之暴漲，再度向外推出一丈，將更多厲鬼圈入其中。幾隻厲鬼發出無聲嘶吼，身體劇烈晃動，紅芒明滅不定。
江硯握緊打神鞭，肩頭傷口仍在滲血，毒素沿經脈緩慢侵蝕，西肢沉重如鉛。他靠著意志支撐站立，目光始終鎖定空中。他知道，這一波擴張極可能是張牧野最後的發力。若是失敗，兩人皆亡；若是成功，或許能逼出一線轉機。
張牧野全身肌肉繃緊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彷彿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。冷汗如雨般滾落，順著臉頰、脖頸、手臂不斷滴下。他的呼吸幾乎消失，全憑一口氣吊著。體內靈力幾近枯竭，丹田空蕩如井，經脈灼痛難忍，連指尖都在微微抽搐。
但他眼神依舊堅定。
佛珠滑至第八十五顆。木魚聲雖沉滯，卻一聲比一聲重。經文一句接一句，毫無間隙。他己進入一種近乎冥的狀態，意識剝離肉體痛苦，唯剩經文流轉不息。
“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”
金光第三次擴張，覆蓋整個橋面。所有厲鬼都被納入其中，無一逃脫。它們懸浮不動，紅芒劇烈閃爍，有的開始顫抖，有的低頭蜷縮，有的甚至抬手捂住頭顱，似在承受巨大沖擊。
江硯看得清楚——有一隻厲鬼的眼眶裡，竟浮現出模糊的人臉輪廓，一閃即逝。
張牧野喉嚨一甜，終於沒能壓住。一口血噴出，灑在佛珠與木魚之上，染紅檀木珠粒，浸溼木魚表面。他沒有擦拭，也沒有停頓。反而將木魚槌舉得更高，用盡全身力氣砸下。
“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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