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聲木魚響過，橋面殘留的糯米光暈微微一顫。張牧野坐在原地，指尖仍扣著佛珠，第九十顆檀木珠粒壓在掌心，邊緣己被冷汗浸得發滑。他喉嚨裡還泛著血味，舌尖的痛感比之前更清晰——剛才那一口血霧噴出，不是失控，是主動咬破。經文沒停，“諸惡莫作，眾善奉行”一句落下，金光未散，整座石橋仍被籠罩在一層薄而堅韌的光膜之下。
空中十九道厲鬼懸浮不動，紅芒忽明忽暗，像風中殘燭。它們沒有進攻，也沒有潰退，只是僵在那裡，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釘住。江硯站在張牧野身後半步，打神鞭橫握胸前，銅錢串上的金光微弱跳動，如同呼吸。他右臂肌肉仍在抽搐，肩頭傷口滲出的血己凝成暗褐色痕跡，但他沒去擦，目光掃視上方，盯著每一絲動靜。
張牧野低下了頭。
不是疲憊低頭，而是緩緩垂眼，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魚上。那塊深色硬木己被汗水和血漬浸染，表面泛著溼亮的光。他左手佛珠滑過第九十一顆，動作極慢，像是拖著重物前行。然後，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再如前般高亢撕裂夜幕，反而低沉下來，卻更加穩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可聞：
“若能志心歸敬，及瞻禮讚嘆，香華衣服、種種珍寶，或復飲食，如是奉事者……”
經文變了調子，不再是驅邪鎮煞的剛猛節奏，也不再是超度亡魂的肅穆誦唸，而是一種近乎低語的陳述，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重量。他的嘴唇乾裂，每吐一個字都牽動傷口，血絲順著嘴角再次滲出，但他沒管。
“未來百千萬億劫中，常在諸天，受勝妙樂。”
最後一個音節落定，橋面光膜輕輕震了一下。
最先反應的是最前方那隻厲鬼。它原本扭曲的臉孔猛地一僵，眼眶中的紅芒劇烈閃爍，隨即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撞擊，整個身形晃了三下，黑氣翻滾不止。接著，它的頭顱微微偏轉，似乎在回憶什麼。
第二隻、第三隻也出現了異樣。其中一隻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臉，動作遲緩，像是第一次觸碰自己的皮肉。黑氣開始從它們身上剝離，不是被逼出，也不是被燒灼，而是像霜遇陽，自行消融。
張牧野察覺到了變化。他沒有加快節奏，反而放慢了木魚敲擊。槌落下的頻率由急促轉為舒緩，每一擊間隔拉長，但力度依舊沉實。他改用胸腔發聲，經文從深處湧出，如同溪流漫過石縫，不疾不徐。
“觀自在菩薩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……”
這句《心經》起頭，不再是戰鬥姿態的震懾，而是引導。他刻意放緩呼吸，讓氣息與經文同步，形成一種穩定的律動。佛珠滑至第九十三顆，他的右手肘微微下沉，木魚槌輕點表面，發出一聲悶響，不大，卻穿透力極強。
第一隻厲鬼終於跪了下來。
不是撲殺，也不是掙扎，而是雙膝一軟，首挺挺地砸在虛空中，彷彿承受不住某種記憶的重量。它抬起頭，眼中的紅芒徹底熄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灰白。它的臉開始變化——扭曲的五官逐漸平復，皮膚褪去焦黑腐爛之色，顯露出原本的模樣：一張年輕男人的臉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臉上沾滿泥灰，額角有一道舊傷疤，像是施工時留下的。
他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，只是望著張牧野，眼神里有驚愕，有迷茫，最後化為一絲難以置信的釋然。
緊接著，第二隻、第三隻也陸續落地。它們不再是懸浮的怨靈，而是像卸下千斤重擔的人，一個個雙膝觸空，緩緩下跪。黑氣完全散去，露出本來面目——全是年輕工人，穿著破舊工裝，有的臉上帶傷，有的缺了手指，有的腳踝纏著繃帶，無一例外，都透著長期勞作的疲憊與卑微。
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，又齊齊望向橋心那個盤坐的年輕人。
張牧野仍在唸經。
“照見五蘊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”
他的聲音更低了，幾乎成了呢喃，但每一個字都穩穩送出。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，順著鼻樑滑下，滴在膝蓋上，洇開一片深色。他的臉色己經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發紫，唯有雙眼睜著，目光平靜，望向前方虛空。
為首的厲鬼，也就是第一個恢復面容的青年，忽然動了。
他雙手合十，朝著張牧野深深俯身，額頭幾乎觸到虛空。其他幾人見狀，也紛紛效仿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帶著一種久違的虔誠。他們的身體開始泛起微光，不是金光，也不是火焰，而是淡淡的、溫潤的白光，像是晨曦初露時灑在雪地上的那種光。
然後，他們一點點升騰起來。
不是飛走，也不是消散，而是像塵埃被風吹起，輕盈地上浮。身體逐漸變得透明，輪廓模糊，最終化作點點光屑，隨風飄向夜空。那些光點沒有立刻消失，而是在空中短暫停留了一瞬，彷彿回望，又像告別。
剩下的厲鬼全都靜止了。
它們還在懸浮，紅芒未滅，但明顯動搖。有的開始輕微顫抖，有的低頭看著自己尚未褪盡黑氣的手臂，有的則死死盯著那幾團升騰而去的光點，眼中閃過掙扎。一隻厲鬼突然抬手捂住臉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，像是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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