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聲木魚響起，聲音比前幾聲更沉，像是從地底浮上來的。張牧野的嘴唇動了，卻沒有立刻出聲。他坐在橋心原處，脊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上，佛珠滑過第九十六顆，指尖微微發顫。冷汗順著額角流下，在下巴處積成一滴，落進衣領。他的呼吸變得極緩，胸膛起伏微不可察，彷彿整個人被抽去了力氣，只剩下一口氣吊著。
空中還剩十幾道厲鬼懸浮未散，紅芒未滅，但不再撲殺。它們僵在半空，如同被凍住的蟲子，身體微微晃動，似有某種力量在內部撕扯。其中幾隻身形瘦削，穿著破舊工裝，臉上沾滿泥灰，腳上套著爛膠鞋，一看便是底層勞工模樣。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又抬頭望向張牧野，眼神里透著掙扎。
張牧野終於開口。
聲音低啞，卻異常清晰，不似吶喊，也不像咒語，而是一種近乎講述的語氣，緩慢、平穩，字字落地：
“若未來世，有諸下賤等人，或奴或婢，乃至諸不自由之人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，喉頭滾動，嚥下一口血沫，繼續念道：
“覺知宿業，要懺悔者，志心瞻禮地藏菩薩形像，乃至一七日中，念菩薩名，可滿萬遍。”
經文如細雨落下，不帶壓迫，也不含威懾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那些厲鬼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，尤其是那幾個身穿工裝的亡魂，雙手不自覺地抱住了頭，發出低低的嗚咽，像是被什麼記憶刺穿了心臟。
一隻厲鬼猛然抬頭，眼中的紅芒劇烈跳動。他死死盯著張牧野，嘴唇開合，似想反駁什麼。他身上纏繞的黑色藤蔓還在蠕動，像活物般勒緊他的西肢。他張口，卻沒發出人聲，只有一股怨氣衝出，化作黑霧翻滾。
張牧野沒有停。
他右手抬起，木魚槌輕輕敲下第七次。這一擊不重，甚至不如風吹落葉，但音波擴散時，那隻厲鬼猛地一震，抱住頭的手緩緩鬆開。
“如是等人，盡此報後，千萬生中，常生尊貴，更不經三惡道苦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橋面殘留的金光微微一蕩。那隻厲鬼的身體晃了晃，眼中的紅芒忽然暗了一瞬。
他低頭，看向自己殘破的衣袖，手指輕輕撫過布面上的補丁。那動作極輕，像是怕弄壞了什麼。然後，他緩緩跪了下去。
不是撲殺，也不是跌倒，而是雙膝一彎，穩穩地落在虛空中，如同下跪拜佛。他沒有看任何人，只是低著頭，肩膀微微抖動。
緊接著，第二隻、第三隻也跟著跪下。
他們都是當年被埋入橋基的工人，生前地位卑微，每日為一口飯奔命，連名字都沒人記得。他們被人騙來幹活，說好給雙倍工錢，結果半夜被灌醉，活生生釘進橋樁。死前最後一刻，看到的是包工頭冷漠的臉和鐵鍬剷土的聲音。
他們恨，恨得咬碎牙根，所以死後執念不散，化為厲鬼，只想拉更多人陪葬。
可此刻，聽著這幾句經文，他們突然想起自己是誰。
不是怪物，不是怨靈，只是一個窮苦的打工人，一個家裡還有老母等著寄錢回去的兒子，一個答應過年回家娶媳婦的男人。
他們不是天生該死，也不是活該被祭。
他們只是……太窮了，太弱了，沒人替他們說話。
一隻厲鬼抬起頭，望著張牧野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合十，朝著他深深俯首。
隨著這個動作，纏繞在他身上的黑色藤蔓“啪”地一聲斷裂，一段段墜入湖中，化作黑煙消散。黑氣也開始從皮膚剝離，像是褪去一層腐皮，露出原本疲憊卻乾淨的面容——年輕，瘦削，眼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細紋，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，那是常年壓抑情緒的表情。
他們不再是扭曲的厲鬼，而是真正的自己。
江硯站在張牧野身後半步，握著打神鞭的手沒松，目光掃視空中。他看到這些變化，卻沒有出聲，也沒有動作。他知道現在不能打斷，哪怕一根手指的移動都可能驚擾這份脆弱的平靜。
他只將鞭柄握得更緊了些，指節泛白。
張牧野仍在唸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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