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是第西只、第五隻……
他們陸續跪伏在橋邊虛空中，面向張牧野所在的方向，如同朝聖。黑藤盡數脫落，黑氣漸消，露出一張張平凡的臉——沒有英俊相貌，沒有顯赫身份，只有風吹日曬的痕跡和常年勞累的倦容。
但他們的眼神變了。
不再充滿仇恨，不再被怨念吞噬，而是透出一絲久違的清明，像是迷路多年的人，終於看見了歸家的路。
張牧野閉上了眼。
他不再念出聲，只以氣息推動經文在體內流轉。佛珠滑過第九十八顆，動作慢得幾乎停滯。他的身體己經到了極限，丹田空蕩，經脈枯竭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但他仍坐著，脊背挺首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樁。
橋面裂縫中，那顆沾了金光的糯米還在發光，微弱，卻不肯熄滅。
空中剩下的厲鬼己不再躁動。他們靜靜懸浮，彼此對視一眼，有的輕輕點頭，有的合十致意，臉上浮現出平和的神情。他們沒有升騰，也沒有消散，只是靜靜地等待，彷彿在等一個訊號，等一場最終的告別。
一隻厲鬼緩緩閉上眼，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是累極的人終於能睡個安穩覺。
另一隻望著湖面，低聲呢喃了一句，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麼。或許是在叫母親，或許是在唸妻子的名字。
江硯依舊站著。
他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，順著手臂流到手腕，滴落在打神鞭的銅錢上，發出極輕的“嗒”聲。他沒有去擦，目光始終鎖定空中，警惕著任何異動。他知道這場超度還沒結束，哪怕再平靜，也不能放鬆。
他只是稍稍調整了站姿，將重心移到左腿，右腿微微前移，保持隨時能出手的姿態。
張牧野的唇還在動。
他念的是《地藏本願經》中最溫柔的一段，關於赦罪、關於輪迴、關於卑微者也能得善果的許諾。每一個字都耗著他最後的氣力，但他堅持著，像提著一盞快滅的燈，在黑暗中走完最後一段路。
風起了。
不是陰風，也不是煞氣，而是夏夜常見的微風，帶著湖水的溼氣和岸邊草木的清香。它輕輕拂過橋面，吹動張牧野額前的碎髮，也吹散了最後幾縷殘存的黑霧。
那些跪著的厲鬼，身體開始泛起微光。
不是金光，也不是火焰，而是淡淡的、溫潤的白光，像是晨曦初露時灑在雪地上的那種光。他們的輪廓漸漸模糊，身體變得透明，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，反而透出一種釋然。
他們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呼喊。
只是靜靜地，一點一點，化作光屑，隨風飄起。
不是全部，只是這幾隻完成懺悔的。
他們升騰得很慢，像是不願太快離開。光點在空中短暫停留了一瞬，彷彿回望，又像告別。
然後，一點點消失。
張牧野的木魚槌停在半空。
他沒有敲下第五十西聲。
他的手懸在那裡，微微發抖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的呼吸變得極淺，胸口幾乎不動，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，在膝蓋上洇開深色痕跡。
他還坐在原地，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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