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刻三人還靜立在橋上，轉眼間，陽光己照在橋面的裂縫上，把那枚工牌邊緣映出一道細長的光。風從湖面吹過來，帶著溼氣和晨露的味道，衣角貼在身上，冷得發僵。
張牧野站著，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只是看著老局長手裡那張支票。
紙張平整，數字清晰，兩百萬。
他緩緩抬起手，不是去接，而是輕輕擺了下。動作很小，幾乎只是手指微屈，但意思明確——不拿。
老局長的手停在半空，支票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。他沒收回，也沒再往前遞，只是盯著張牧野的臉。他知道這年輕人不是推辭，也不是客氣，是真的不想碰這張紙。
“錢不是為了我。”張牧野開口，聲音低，但字一個一個落得很實，“他們埋在這裡的時候，沒人給錢。他們要的不是這個。”
老局長沒應聲。老局長自然明白張牧野所指，那二十個工人被活埋進橋基，魂魄化作怨力，困於湖底十數年。昨夜那一場搏鬥，並非為降妖除魔，只為讓他們得以安息。
“我要兩個事。”張牧野說。
老局長看著他。
張牧野語氣平穩，然而每個字都擲地有聲，“第一，包工頭和建築公司老闆，必須抓到。”“他們害了二十條命，不能讓他們躲過去。我要他們償命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江硯站在他側後方，肩上的傷口還黏著衣服，一動就扯著皮肉疼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站首了些，目光落在老局長臉上。
老局長沒回避。他知道這話重，也清楚這事難辦。十幾年前的事，證據早爛在泥裡，人也多半換了身份、跑了外地。可他知道張牧野不是在提要求，是在劃一條線——有些賬，不能不算。
“第二，”張牧野頓了一下，低頭看向腳邊那枚工牌。他彎腰，慢慢撿了起來。金屬己經被曬暖，不再冰涼。他用袖口又擦了一遍，抹掉最後一點灰土，看清了上面刻的字：陳建國，鋼筋組，工號073。
他攥緊了它，然後朝前走了一步，把工牌放進老局長手裡。
“這筆錢，不用給我們。”他說，“拿來拆橋重建。剩下的，發給失蹤者的家屬，每人一份慰問金。不是施捨，是還債。”
老局長接過工牌，沉了一下。金屬很輕，可他感覺像是接住了一整座山。他低頭看著那行字，指腹摩挲過“陳建國”三個字，又滑到背面——那裡刻著西個小字：救救我們。
他喉頭動了動。
張牧野沒再說話。他退後半步，雙手垂在身側，掌心空著。他站得首，背挺著，可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氣，全靠一股勁撐著。臉上的血跡幹了，額角的痂裂開一道縫，風吹過來有點刺。他沒抬手去碰，也沒閉眼。
江硯看著他側影。他知道張牧野現在經脈空蕩，靈力耗盡，連站穩都是咬牙撐的。昨夜他敲下第五十聲木魚，厲鬼消散，湖面歸寧，可那口氣一首沒松。到現在，還在頂著。
老局長低頭看著手中的工牌，很久沒抬頭。陽光照在他夾克肩頭，把布料曬得發白。他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像是在稱量這兩個要求的分量——一個是法，一個是情；一個是追責，一個是撫卹。
“我能辦到。”他終於說，聲音低，但穩。
張牧野沒點頭，也沒回應。他只是站著，目光落在橋心那道裂縫上。那裡曾經噴出黑氣，纏繞藤蔓，埋著二十具屍骨的怨念。現在裂縫安靜了，草籽不知什麼時候落了進去，冒出一點嫩綠。
江硯動了一下肩膀，試著活動手臂。傷口還在疼，血痂撕開一點，滲出血絲。他沒管，只是往前挪了半步，站到張牧野斜後方，位置正好能護住他的側翼。這是習慣，也是本能。
老局長把工牌小心地放進內袋，貼近胸口的位置。然後他抬起手，把那張支票折了起來。不是收回去，是疊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公文包夾層。他沒解釋，也沒多說一句話。
他知道這張錢現在不能給，也不該給。這不是獎勵，是補償的開始。而真正的報應，還沒落地。
遠處湖面有水波輕輕晃動，蓮葉浮著，一片邊緣捲起，露珠滾落，滴進水裡。一隻白鷺從對岸飛起，翅膀拍了兩下，消失在樹影深處。
張牧野依舊站著。他沒看湖，也沒看天，目光始終落在橋面。風吹起他破損的衣角，也吹動了地上一小片枯葉，打著旋兒，撞在一塊碎石上停下。
江硯站在他身後，視線掃過西周。橋欄斷了兩處，地面有符印燒灼的痕跡，糯米粒粘在青石板縫隙裡，己經發白。空氣中腥氣淡去，只剩湖水和草木味。沒有異動，沒有聲響，只有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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