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，最後一縷天光從青囊堂的屋簷滑落。張牧野合上藥櫃抽屜，指尖在木沿上停了半秒，確認所有藥材歸位。他脫下外衫搭在椅背，轉身穿過內堂後門。門軸輕響，一步跨出，便進了別墅院牆。
前院蓮池靜得能照見人影，水面浮著幾片落葉，未起一絲波瀾。那株海棠樹在西側牆角立著，花開得正盛，猩紅如血，卻不見風動。他沿著石板路往屋裡走，腳步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
餐廳燈火通明，人聲己經起來了。他站在門外，聽見張父的聲音：“大哥你多吃點，這魚是今早現撈的。”接著是大伯的笑聲：“吃得下，吃得下，現在一口氣上三樓都不帶喘的。”
張牧野推門進去。
一屋子人幾乎同時轉頭。張母從桌邊站起身：“可算回來了，飯都熱了兩回了。”張父也放下筷子：“站著幹啥，快坐。”堂哥從凳子上挪開一條縫：“這兒，我給你留的位置。”
他點頭，在空位坐下。桌上擺滿了菜，蒸魚、燉雞、炒青菜、紅燒肉，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骨頭湯。江硯坐在對面，正低頭給江母夾菜。江母笑著說了句什麼，又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累了吧？”張母端來一碗米飯，放他面前。
“還好。”他接過碗，低頭扒了一口。
“外面那些人總算散了。”表姐笑著說，“今天早上還有人在門口拍照，說是想看看‘活菩薩’長什麼樣。”
沒人接話。張牧野也沒抬頭，只是把筷子伸向那盤炒青菜。
“別提那些了。”張父打斷，“今天是團圓飯，說點高興的。”
大伯點點頭，夾了一塊魚放進張牧野碗裡：“孩子，你瘦了。這些日子沒好好吃飯吧？”
“有吃。”他應了一聲，把魚撥到嘴裡，慢慢嚼著。
“我昨兒還在後院打了整套太極。”爺爺忽然開口，聲音洪亮，“打完一身汗，腿腳都輕快。你奶奶說我比年輕時候還精神。”
奶奶笑著介面：“他還想教我練五禽戲呢，我說你先別吹牛，等我把這套八段錦練熟再說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舅舅舉起茶杯：“來，咱們敬小野一杯。不是他，咱家這幾個老人都過不了這個坎。”
“對，該敬。”堂哥也端起杯子。
張牧野抬手攔了一下：“別這樣。”
“就得這樣。”張父沉聲道，“你是咱家的孩子，但有些事，我們心裡都明白。以前總覺得胸口壓著塊石頭，夜裡睡不踏實，現在好了，氣順了，心也定了。”
他沒說話，只低頭喝了口茶。
江母看著他，輕聲說：“多虧了你家這小子，咱們兩家都踏實了。”
張母點頭：“是啊，總算能睡個安穩覺。”
飯桌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，不是冷場，而是那種吃飽後的自然安靜。有人剔牙，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嗝，孩子們在另一張小桌上搶最後一塊排骨。張牧野起身去廚房拿熱水壺，路過蓮池時停下腳步。
水面上映著燈光，也映著他自己的臉。他盯著看了幾秒，轉身進了廚房。
熱水壺插上電，他靠在灶臺邊等。廚房門開著，能聽見客廳裡的談話。
“年底我要換工地了。”舅舅說，“新專案在南邊，離家近，打算多回來住幾天。”
“那好啊。”表姐接話，“下次咱們全家一起去郊外走走，聽說北山那邊開了個新農家樂，環境不錯。”
“你爺爺能行嗎？”張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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