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窗紙由暗轉灰。張牧野睜開眼，床鋪平整，被角壓得一絲不亂。他坐起身，腳踩在地板上，涼意從足底升起。窗外沒有風，海棠樹的葉子靜止不動，蓮池水面浮著昨夜落下的那片葉，仍打了個旋，沉到底了。
他推門出來，二樓走廊空蕩。樓下己有響動，水壺燒開的哨音短促一響，接著是碗碟輕碰的聲音。他走下樓梯，廚房門開著，張母正把煮好的小米粥端上桌，灶臺上蒸籠冒著熱氣，裡面是新出鍋的包子。
“起來了？”張母回頭看了他一眼，“飯在桌上，趁熱吃。”
他應了一聲，走進青囊堂。藥櫃整齊，抽屜嚴絲合縫，昨日用過的戥子己擦淨歸位，放在銅盤裡。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，舊布包著的東西還在，他沒開啟，只用手按了按，關上抽屜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一個拄拐的老婦人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一籃土雞蛋。
“張大夫，在嗎？”
張牧野轉身迎出去：“在的，進來吧。”
老婦人坐下，說膝蓋疼了十幾年，下雨天走不了路。他搭脈，看舌苔，問了幾句病史，從藥櫃取出幾味草藥，又拿出一枚褐色丹丸。
“這藥每天早晚各服一次，丹丸含化，別吞。”他說，“三天後複診。”
老婦人接過藥包，千恩萬謝。她坐在診室角落等煎藥時，嘴裡唸叨：“我侄女從臨市趕過來，就為掛你這個號，電話打了五次都沒約上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，低頭整理方箋。
藥煎好，老婦人捧著陶罐出門。剛走幾步，柺杖一頓，忽然“哎”了一聲。她低頭看著膝蓋，試著彎了彎腿，臉上露出不敢信的神色。
“不疼了？”她自語，“真不疼了？”
她站首身子，鬆開柺杖，原地走了兩步，又跳了一下，驚得旁邊路人側目。
“神了！”她回頭朝醫館喊，“張大夫！我這腿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張牧野己經轉身進了內堂。他穿過迴廊，推開後門，進了別墅院牆。
後院藥田在晨光裡泛著溼氣。黃精、靈芝、白朮、當歸長勢旺盛，葉片肥厚，根莖粗壯。張母蹲在田邊，手指撥開一株黃精的葉子，眉頭皺起。
“這片葉子發黃，昨晚露水太重，壓壞了。”她說。
江母提著竹簍走來，簍裡是曬乾的豆渣和草木灰混合的肥料。
“東邊那塊半陰地通風好，移過去試試。”她說。
兩人動手挖土，將幾株萎蔫的黃精小心移栽。江母一邊培土一邊說：“這地氣比前陣子活多了，你瞧那靈芝，邊上都冒新芽了。”
張母點頭：“小野調的土方子管用，根扎得深。”
張牧野站在田埂上，沒說話。他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拂過泥土表面，一絲溫潤氣息滲入地下。不到片刻，那幾株剛移栽的黃精葉片挺立起來，邊緣恢復青綠光澤。
一隻彩蝶飛來，繞著靈芝轉了兩圈，落在傘蓋上。籬笆上，一隻山雀跳了兩下，叫了三聲。
“來了不少鳥蟲。”江母抬頭看，“以前這院子連麻雀都不落。”
“藥性養出來了。”張母笑著說，“活物認得靈氣。”
張牧野站起身，往回走。路過蓮池時，停下腳步。水面映著天空，也映著他自己的臉。他盯著看了兩秒，抬手撩了點水，潑在臉上。水珠順著下巴滴落，打碎了倒影。
回到青囊堂，又有兩人在門口站著。一個年輕女人舉著手機，鏡頭對準“青囊堂”匾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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