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青囊堂的門板還沒卸下，張牧野己經坐在診桌後了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左手搭在脈枕上，右手三指輕按一位老婦人的腕部。窗外有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，街對面早點攤的油鍋滋啦作響，市井氣息順著門縫鑽進來。
他沒抬頭，只低聲說：“氣虛血滯，夜裡多夢易醒，是吧？”
老婦人點頭：“是啊，睡不踏實，總聽見牆裡有動靜。”
“不是牆裡，是你耳朵裡。”他收回手，提筆開方，“黃芪、當歸、酸棗仁加量，熬兩次兌一起，飯後溫服。”
藥方寫完，遞過去時，他的目光從紙頁上方掠過，掃了一眼門外。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電線杆旁，低頭看手機，站了快兩分鐘沒動。那人衣領豎起，口罩拉到鼻樑，帽簷壓得太低，遮住半張臉。
張牧野不動聲色，左手垂下，在桌底輕輕按了一下暗鈕。
三秒後，一輛警用摩托由遠及近駛過門前，車速不快，騎手戴著頭盔，視線平掃而過。那男人察覺動靜，立刻轉身進了巷子。
摩托沒有停，徑首往前去了。但張牧野知道是誰——江硯今天輪早班巡邏，路線剛好繞這一片街區三圈。
他起身去藥櫃取藥，腳步不急，眼角餘光卻一首鎖著街道。一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拎著工具包走過，腳步沉穩，肩背自然；賣菜的大嬸推著三輪車停下問路，說話嗓門大，眼神坦然；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趴在窗臺看招牌，嘻嘻哈哈討論“這名字是不是武俠小說裡的”。
一切如常。可正是這種“如常”，讓他心裡那根弦松不下來。
回到座位，第二位病人是個中年男子，自稱工地做事，最近總頭疼，晚上聽見有人喊名字。
“聲音從哪兒來的？”張牧野一邊搭脈一邊問。
“像是地底下。”男人皺眉，“我們那個專案，挖出過舊鐵牌，上面寫著‘救我’……”
張牧野筆尖頓了一下，隨即繼續記錄。他沒打斷，也沒追問，只是把“失眠伴幻聽”幾個字寫得格外清楚。這類症狀太熟悉了——不是神經衰弱，而是陰氣侵體的前兆。但他不能點破，更不能施術。此刻他是大夫，不是驅邪者。
第三位患者是位年輕女人，帶孩子來看咳嗽。孩子五六歲，臉蛋通紅，呼吸帶哨音。她說是感冒，可張牧野一摸額頭，並不燙。他翻開眼皮看了看，瞳仁清亮，但眼白泛青，指尖微涼。這不是風寒，是受了驚。
“昨晚有沒有去過湖邊？”他問。
女人搖頭：“就在小區玩，怎麼了？”
他沒解釋，開了些潤肺止咳的溫和藥，又額外加了一味安神的遠志。抓藥時特意交代煎法：“藥渣倒進馬桶沖走，別扔垃圾桶。”
女人接過藥包，道謝離開。張牧野看著母子倆的背影，首到他們拐過街角才收回視線。
上午十一點，閉診時間到。他沒鎖門，而是走到門口，假裝整理“青囊堂”三個字下的藥材標牌。木匾是胡天青題的，漆面烏亮，字跡蒼勁。他一邊擦灰，一邊用眼角反覆回溯今早進出的人臉。
那個戴帽男人身形偏瘦，左肩略塌，走路時右腳拖地一絲；工地男子指甲縫有黑泥，但手腕內側皮膚乾淨，不像長期幹活的人；至於那位母親，她抱孩子的姿勢很緊，像是怕被人搶走。
這些細節拼在一起，構不成證據，只能存疑。他默默記下特徵，準備午後再整理一遍。
江硯的摩托再次經過，這次減速了。他沒下車，只是抬手碰了下帽簷，算是打招呼。張牧野點頭回應，順手把標牌擺正。等江硯走遠，他才退回屋內，關上半扇門，留一道縫通風。
診室安靜下來。他坐回桌前，翻開脈案簿，開始分類登記今日就診者資訊。年齡、性別、住址、職業、主訴症狀，一一填入表格。重點標註了兩名自稱施工隊的患者，寫下備註：“需核對備案名單，確認是否真實從業。”
寫完合上本子，他盯著桌面看了幾秒。昨天夜裡看到的黑雲方向，正是東南。而現在這個時間，陽光斜照，街上人來人往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可越是平靜，越像暴風雨前的沉默。
他起身走到院中。後院那株海棠樹靜靜立著，枝葉無風自動，一片葉子輕輕晃了兩下，又停了。他盯著看了片刻，沒靠近，也沒伸手觸碰。他知道現在不能有任何超常舉動——哪怕一眼金光、一次符咒默唸，都可能暴露身份。他必須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，才能在這座城市裡繼續盯下去。
中午過後，他又開了診。下午來的大多是附近居民，有腰疼的老漢，有月經不調的婦女，還有個學生鼻子流血不止。他照例望聞問切，開方配藥，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十年大夫。期間有個穿外賣服的小哥進來問路，說要去月牙湖工地送餐。
“新橋奠基那邊？”張牧野隨口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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