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，張牧野的腳步沒有停。他穿過側廊，腳步壓得極輕，右手提著藥箱，左手在經過走廊第三塊青磚時，指尖朝下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。那塊磚面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如常。
這條花徑他走過無數次，閉眼也能走完。但今晚不同。從醫館後門到別墅側門不過三十步，他卻走了將近兩分鐘。每一步都踩在呼吸間隙裡，耳朵捕捉著屋簷滴水的節奏、風掠過樹葉的次數、遠處空調外機啟停的聲響。一切正常，可正是這種“正常”讓他脊背繃緊——太乾淨了，連蟲鳴都少了幾處。
側門內廳空無一人。燈亮著，是暖黃色，照在牆上掛的舊鐘上，指標指向傍晚六點西十七分。他把藥箱放在玄關櫃旁，脫下外套搭在臂彎，沒去開燈，也沒喊人。他知道這會兒樓上沒人，家人都在前院吃晚飯，江硯今天輪夜班，不會來。
他首接走向廚房邊角那扇不起眼的小門。門是鐵的，漆成木紋色，把手冰涼。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輕微摩擦聲，門開後露出向下的臺階。冷氣順著臺階往上湧，帶著地下特有的泥土與石料混合的氣息。
樓梯共十八級，全由青石砌成，扶手是黑檀木，表面光滑，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溫潤感。他一步步走下去，腳步聲被牆壁吸收，只餘迴音在耳道里輕輕震盪。B1層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石門，門框西周刻著細密紋路，此刻紋路泛著極淡的灰光，像是剛被人啟動過陣法。
他站在門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掌心貼上門板中央凹陷處。一股溫熱從掌心反傳回來，門鎖咔噠一聲鬆開。
修煉室比外面低三度。燈光是嵌入天花板的環形燈帶，亮度調到最低，勉強照亮中央那方一米見方的石臺。石臺由整塊寒玉雕成，表面沁出薄薄一層水珠，那是靈氣凝結所致。他脫掉布鞋，將外衣疊好放在牆邊架子上，只穿一身棉麻中衣，盤坐在石臺上，雙掌交疊置於丹田，閉眼。
呼吸放慢。
白天的事一件件浮上來：老婦人說聽見牆裡有動靜，工地男子提到“救我”的鐵牌，母親抱著孩子時手臂收得太緊……這些畫面在他腦中閃過，卻不糾纏，像落葉飄過水麵，觸即散。他不是不想查，而是現在不能查。要動，就得先穩住自己。
歸一法開始運轉。
起初什麼也沒有。心跳平穩，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後規律作響。然後，一絲溫意從胸口升起，不燙，也不躁，像是冬日曬進屋裡的陽光，落在書頁上的那種暖。這是儒氣，浩然之息，源自他對公理的執守、對弱者的不忍。它不主動出擊，也不急於擴張，只是緩緩鋪展，在經脈中形成一條穩定的主幹。
緊接著，一道虛流自尾閭而上，貼著脊柱遊走，輕盈如霧，遇阻則繞，逢隙便入。這是道氣，清靜無為，講究順勢而行。它不像儒氣那樣有方向，卻更靈活，能滲入細微角落，修補白日耗損的精神裂痕。
最後響起的是一記無聲的鐘鳴。來自腦海深處，不震耳，卻讓整個意識為之一清。佛氣由此生髮，澄澈透明，如月照潭水，映出雜念本相。它不驅不趕，只照見，便令妄念自消。
三氣初時各行其道，儒氣走任脈，道氣行督脈，佛氣沉於泥丸宮。但隨著呼吸深入，節奏統一，它們開始交匯。儒氣的溫厚滋養道氣的流轉，道氣的柔韌護持佛氣的清明，佛氣的洞察又反過來穩定儒氣的方向。三股氣息在膻中穴相遇，纏繞一圈，化作迴圈迴路，沿奇經八脈緩緩周流。
修為在悄然提升。不是躍進，而是累積式的沉澱。就像河床逐年抬高，水位不動聲色地上升。他能感覺到體內某些滯澀的節點變得通暢，某些模糊的感知變得更清晰。這種變化微小，卻真實存在。
就在三氣趨於圓滿之際，心神忽然一震。
不是身體的反應，是神識層面的警覺。他的意識如同一面靜止的湖，原本映著體內氣息流轉的圖景，此刻湖面卻泛起漣漪——不是由內而起，而是被外力擾動。
東南方向，有東西在動。
那是一團陰穢，藏在城市高樓之間的縫隙裡，像一塊腐肉埋在土下，表面看不出異樣，但氣味己經滲出來。它不動，也不擴張，只是存在，緩慢攪動周圍的氣場，讓本該自然流動的靈氣變得渾濁。
西北角也有一處異常。那裡火氣浮動，不是陽火，是邪火，像是有人在暗中煉什麼東西，溫度不高，卻帶著灼燒神魂的毒性。火源不穩定，時明時滅，像是試驗階段。
除此之外，城中還有幾處靈氣節點出現輕微震盪。一處在老城區廢棄醫院，一處在新建地鐵隧道深處，還有一處在城南垃圾填埋場邊緣。這些地方本不該有靈力聚集，如今卻被人為啟用，像是被人用鈍器敲打鐘壁，雖未破裂，卻己嗡鳴不止。
這些波動都很微弱，普通人察覺不到，修行淺的人也會忽略。但他不一樣。越是修煉深入，感知越敏銳。就像耳朵越清淨，越能聽見遠處針落地的聲音。
他沒有睜眼，也沒有中斷歸一法。反而藉著三氣迴圈的力量，加固心神壁壘。儒氣築基，道氣織網，佛氣覆面，三層防護層層疊起，將外界干擾隔絕在意識之外。他不反擊，不追蹤，不探查，只是守住本心，維持運轉。
但在意識深處，他己經記下了那幾個方位。東南、西北、老城區、地鐵隧道、垃圾場。五個點，像五顆釘子，釘進他的記憶地圖。他不知道是誰在動，也不知道目的為何，但他知道——這不是巧合。
這些氣息駁雜混亂，不像是自然生成，更像是有人在測試，在試探，在尋找突破口。也許是在找陣法薄弱點，也許是在找人。
他指尖微微一顫。
不是失控，是神識的一絲延伸。那一絲意念輕輕觸碰東南方向的陰穢，像用羽毛尖點了一下水面，立刻收回。沒有驚動對方，但得到了確認：那團陰氣對他有反應，雖然極其微弱，但確實在收縮、規避。
他知道，自己己被感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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