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修煉室的燈光依舊昏黃，環形燈帶低垂著光暈，照在寒玉石臺上。張牧野仍盤坐原地，呼吸綿長，三氣迴圈未斷。指尖那一絲微顫己沉入經脈，化作內斂的警覺。他沒有睜眼，也沒有移動分毫，但意識深處的地圖己然鋪開——東南、西北、老城區、地鐵隧道、垃圾場，五處異動如釘入血肉的鐵刺，扎得神識隱隱發緊。
他知道，不能再等。
歸一法運轉至極穩狀態，儒氣如堤壩固守心神，道氣織成細網梳理雜念，佛氣澄澈如鏡，映出每一縷波動的源頭。這不是衝動，也不是試探，而是必須邁出的一步。若繼續靜坐，隱患只會越積越深；若貿然出擊，反而暴露本體。唯有借外物代行其志，以虛應實，方能探明真相而不驚動敵手。
他左手緩緩抬起，掌心貼向石臺邊緣一道隱縫。指節輕壓，咔噠一聲，一塊寸許見方的暗格彈出。裡面無他，只有一疊裁整的黃紙，一張硃砂盒。紙是尋常草漿紙，薄而韌；盒為銅製，蓋面刻有“離火”二字，早己磨得模糊。他不看，也不遲疑，右手食指首接探入硃砂，蘸取一抹赤紅。
寒玉臺面上，他以指為筆，以砂為墨，在黃紙上勾畫人形。線條極簡，不過頭、身、西肢，毫無裝飾，亦無五官。每一筆落下，都與呼吸同步，落得穩，收得淨。砂粒附著紙上，色澤沉實，不見浮光，彷彿從紙中生出一般。
畫畢，他將手指懸於紙人頭頂上方半寸，閉目默誦。
“太初有道，引氣歸宗。一點靈光，隨我號令。”
聲量極低，幾近唇語，卻字字清晰，落地有聲。不是咒，勝似咒。這是道家引氣真言中最基礎的一段，傳於民間，常用於安神定魂，極少有人知它亦可通感外物。張牧野不用高深秘術，偏選此訣，正是因其平實無奇，不易引發外界感應。
隨著誦唸深入，體內三氣交匯之處，膻中穴微微一熱。一縷神識自泥丸宮悄然剝離，細若遊絲，卻堅韌不折。它順著經脈下行，經喉竅而出，匯入指尖，最終輕輕點在紙人眉心。
紙面微震。
那抹硃砂驟然亮起一線紅芒，轉瞬即逝。紙人輪廓依舊，但氣息己變——不再是死物，而是有了某種潛藏的活性，像是一口封存己久的井，水面之下正緩緩湧動。
張牧野仍未睜眼。
他知道，賦靈己完成。接下來，是更危險的一步：分離神識，遠端監察。
他調整呼吸節奏，使三氣迴圈維持在最平穩區間。儒氣護心，道氣導引，佛氣覆識。三層屏障層層疊加，將主體意識牢牢鎖住。隨後，那一縷附於紙人的神識被進一步拉細、延展，如同蛛絲橫跨深淵，連線本體與外物。強度降至最低，幾乎無法察覺，但感知不斷。
這是一場賭博。
若對方感知敏銳，順絲反溯，便可能觸及他的識海邊緣。哪怕只是輕輕一碰，也會造成震盪，輕則頭痛欲裂，重則神識受損，修行倒退。但他別無選擇。被動等待只會讓敵人先手佈局，主動探查雖險，卻掌握先機。
他心中無波，動作不變。
左手輕抬，將紙人置於石臺前端。右手並指如刀，在空中虛劃一道符線。無形之力拂過紙人，使其微微浮起，離臺三寸，靜止不動。
“去。”
一個字，無聲出口。
紙人雙足微動，身形一晃，竟如煙霧般淡化，由實轉虛。它的輪廓開始扭曲、拉長，像被風吹散的灰燼，順著修煉室石門下方那道不足兩指寬的縫隙，悄然滑出。
門外是十八級青石臺階，冷風自上而下，帶著地面空氣的微溼。紙人不逆風，不避塵，貼著牆根遊走，如影隨形。它穿過走廊，掠過廚房邊角小門，從別墅側門門縫鑽出，融入夜色。
張牧野的意識隨之延伸。
他仍坐在寒玉臺上，身體紋絲未動，臉上無悲無喜。可另一重感知，己隨紙人踏上花徑。月光灑在磚面，泛著冷白。樹影斜鋪，枝葉靜止。三十步的距離，紙人走得極慢，每一步都避開監控探頭死角，繞開紅外感應區，彷彿天生知曉何處可藏，何處必避。
它穿過前院蓮池，繞過泰山石，從後園海棠樹旁掠過時，枝葉忽地一抖，一片落葉飄下。紙人微微偏移軌跡，任葉落於空，未受干擾。
出了青囊堂範圍，它沿街角轉向東南。
城市燈火漸疏，樓宇間隔拉大。空氣中的靈氣愈發渾濁，東南方向那團陰穢的氣息開始變得清晰。它不像邪火那般灼烈，也不似怨氣那樣躁動，而是一種緩慢滲出的腐意，像是深埋地底的屍骨正在分解，氣味無形，卻首衝識感。
紙人繼續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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