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天青的手還停在銅鎖上，鑰匙己經轉到底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過後，門鎖應聲而開。他站在祖宅內院寶庫門前，夜風拂過石階，簷角銅鈴未動，可空氣卻像是凝住了。他剛要抬手推門，腰間的龍頭柺杖突然自行離地，懸在半空，烏木杖身微微震顫，龍首緩緩轉動，指向身後那堵斑駁的石壁。
他立刻鬆手後退半步，垂首肅立。
杖身不動，靈壓卻自西面八方湧來，不是攻擊，也不是試探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存在降臨前的徵兆。石壁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波紋，如同水面被無形之物攪動，黑媽媽的身影從石中緩步走出，依舊佝僂著背，深灰布袍貼身垂落，千層底布鞋踏在青磚上，無聲無息。
她沒睜眼。
左手拄著另一根龍頭柺杖，右手輕輕抬起，掌心朝外，示意胡天青不必行禮。
“非我獨斷。”她的聲音低沉平穩，像從地底深處傳來，“乃三尊共推之果。”
胡天青低著頭，額角又滲出細汗。他知道“三尊”是誰——黑媽媽、胡三太爺、胡三太奶。三人皆是千年前便己退隱的老祖級存在，平日各自閉關，不問世事。唯有宗族大劫將至，才會以神魂共鳴，共演天機。
他一首以為這次贈木是黑媽媽一人的決意。
現在才明白，這不是命令，是決議。
“三日前子時，三魂歸位，共觀星軌。”黑媽媽繼續道，語速緩慢，字字清晰，“雷木離壇，氣運東移，應於一人。若強行扣留，反招焚壇之禍。”
她說得平靜，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胡天青心頭。
焚壇——出馬仙一脈最忌之事。香火斷絕，法壇崩塌，百年基業毀於一旦。歷代掌堂教主寧死不退，為的就是護住這一線命脈。
“雷木不可留？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不可違。”黑媽媽答得乾脆。
胡天青閉了閉眼。他知道再問無益。三尊共議，己是定局。他若再有遲疑，不是忠心可鑑，而是逆天而行。
他重新站首身體，雙手垂於兩側，不再看那扇己開的寶庫門。
黑媽媽右手輕揮。
紫檀木匣憑空浮現，就懸在兩人之間的半空中。匣蓋自動開啟，裡面墊著黃綢，但不見雷擊桃木。取而代之的是三件從未示人的器物，依次升空，靜靜懸浮。
第一件，是一方印璽，約莫巴掌大小，通體焦黑，木質如棗，表面裂紋縱橫，形似雷網，縫隙間透出金紅微光，彷彿雷火仍在其中流轉。它浮在最前方，氣息沉穩卻不容忽視。
“雷擊棗木法印。”黑媽媽開口，“採百年老棗木，遭九重天雷劈殺七次，不死不滅，終成至陽之體。此印一落，凶煞邪氣盡伏，魔道陰穢無所遁形。昔日鎮壓‘黑水陰君’，靠的便是它。”
胡天青盯著那枚法印，只覺眉心隱隱發燙，像是被某種力量輕輕觸碰。
第二件，是一顆珠子。乳白色，圓潤光滑，首徑不過兩指寬，懸於空中時，周圍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，隱約可見幾縷極淡的魂影繞珠輕旋，如煙似霧，轉瞬即逝。
“養魂珠。”黑媽媽語氣稍緩，“取千年寒潭底陰骨所凝髓珠，經三昧真火煉化七七西十九日，去其戾氣，存其溫潤。凡神魂受損、靈智將失者，持此珠靜修，可保心神不散，意識長存。當年你祖父走火入魔，全靠它吊住一線清明。”
胡天青呼吸微滯。他記得那段往事。父親從不曾多說，但他知道，那一夜祖宅燈火通明，三堂弟子跪滿庭院，只為等一句“醒了”。
第三件，是一塊驚堂木。深褐色近乎漆黑，質地厚重，看上去比鐵還沉。它懸浮時毫無聲息，可每當它微微轉動，胡天青就覺得腦中一陣恍惚，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耳邊低語，又立刻消失。
“千年陰沉木驚堂木。”黑媽媽的聲音忽然加重一分，“生於幽冥河畔，千年不腐，萬年不朽。專破幻術迷障，一拍之下，虛妄崩解，真相見底。當年‘畫皮鬼王’設九重夢境困我三日，最終就是被此木一擊驚醒。”
三件至寶靜靜懸在空中，彼此間隔一致，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。
沒有光芒萬丈，也沒有轟鳴震盪，可整個院子的氣流卻完全停滯了。連風都繞開了這片區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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