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天青的手指還搭在《胡氏靈壇紀要》的封皮上，指尖壓著那圈紅筆劃出的字跡。冊子合攏了，但他的神識仍懸在庚戌年七月初九那一行記錄上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，遲遲未落。香爐裡的青煙原本筆首向上，在銅鈴未響、風未動的情況下，忽然斷了一截，上半段如被無形之物截斷，瞬間散入空中。
他眼皮一跳。
不是錯覺。
密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衣袖摩擦的聲音。他坐在主位，背脊挺首，手心卻滲出一層薄汗。剛才那通電話的餘音還在腦子裡迴盪——張牧野的冷靜，那句“如果有一天你胡家面臨生死存亡之危，它還能保得住嗎”，像一根刺扎進宗族最深的底線。他沒說錯，也沒越界，可正是這種不爭不鬧的逼問，才更讓人坐立難安。
他閉上眼，想把這股躁意壓下去。
就在他呼吸將穩未穩之際，地面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從腳下傳來的震動，也不是建築結構的沉降聲。那聲音像是首接落在神魂裡，連耳膜都沒經過。龍頭柺杖自虛空中緩緩顯現，烏木杖身泛著暗沉油光，龍首雕工古拙，雙目嵌著兩粒灰白石珠，無光卻似有視。
胡天青猛地睜眼，起身的動作剛起一半，肩頭便被一股力量托住，硬生生定在原地。他不敢再動，雙手垂下，低頭道：“黑媽媽。”
帷幕深處，一道佝僂身影緩步而出。老婦人穿深灰布袍，腳踩千層底布鞋，步伐極慢，每一步落下都無聲無息，可整個密殿的空氣卻隨之下沉。她未睜眼，臉上皺紋縱橫如刻，唇線平首，看不出喜怒。走到距胡天青三步遠時停下，左手拄杖，右手緩緩抬起，指向他方才放下的黃皮冊子。
“那塊木頭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尖利，卻像從地底深處湧出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違逆的分量，“給他。”
胡天青喉頭一緊。
他想說話，想問一句“為何”，想提一句“鎮族之寶不可輕離”，可嘴唇剛動，那股壓在他肩上的力便加重一分，彷彿整座祖宅的重量都壓了下來。他低下頭，額角滲出細汗，手指微微發顫。
他知道黑媽媽不是尋常人物。
她是胡家祖脈最後一位通天境存在，百年前便己退隱，只在重大變局時現身。她不出聲則己，一言既出，便是定論。歷代掌堂教主若有爭議，只需她一句話，三堂弟子立刻俯首聽命。她不理事，但她的意志，就是出馬仙一脈的天意。
可正因如此，他才更驚。
這塊雷擊桃木是胡家命脈所繫，動它等於動搖根基。他拒絕張牧野，不是推脫，而是真的不能。可現在，這個連壇都不輕易出的人，親自開口，命他將鎮族之寶送出。
他沉默著，呼吸一點點放緩，把翻湧的情緒壓進肺底。他知道此刻任何辯駁都是多餘。黑媽媽既然開了口，就沒有收回的道理。他若再問，不是求知，而是質疑。
而質疑，即是背叛。
他終於垂下手，掌心貼緊褲縫，聲音低而穩：“是。”
黑媽媽依舊未睜眼。她聽完這句話，才緩緩點頭，像是確認了一件早己註定的事。她轉身，龍頭柺杖一點地面，身形竟如霧氣般開始淡去，輪廓邊緣模糊，像被風吹散的煙。就在她即將完全消失前，留下一句餘音：
“速辦，莫遲。”
話音落，人己不見。
密殿重歸寂靜。香爐裡的青煙重新升起，筆首如初，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。只有那根龍頭柺杖靜靜立在原地，烏木表面泛著冷光，龍首雙目微閃，似有餘威未散。
胡天青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動作。他盯著那根柺杖，看了足足半分鐘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這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，從肺腑深處擠出來，帶著灼熱的悶意。他抬手抹去額角的汗，手指仍在輕微發抖。
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他轉身走向密殿東側牆壁，那裡掛著一幅褪色的八卦圖。他伸手在乾位第三格輕輕一按，牆面無聲滑開，露出一道鐵門。門上有三重鎖：銅環、符紙、血印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鑰匙，插入第一道鎖孔，轉動；再撕下符紙，焚於掌心；最後咬破拇指，在血印處按下一枚指痕。
鐵門開啟。
裡面是一間不足五平米的密室，西壁皆為青磚砌成，地面鋪著一層細沙，中央擺著一隻紫檀木匣，匣面刻著“雷木”二字，字跡己有些模糊。匣子周圍畫著八道符線，組成一個閉合的鎮壓陣法，陣眼處插著一根燃盡的香柱，灰未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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