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陽光斜照在街面，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。茶館斜對青囊堂，布簾半卷，胡瑞兒坐在靠窗的條凳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盯著對面醫館的門框，目光沒離開過那根掛著桃木符的橫樑。自打那老婦進門，她就覺出不對——人走動帶風，影子該隨光晃，可那老婦腳下的黑影像是釘在地上，紋絲不動，首到剛才，竟緩緩浮起半寸。
胡瑞兒指尖掐進掌心，指節微動，默運辨鬼訣。一道清明之氣自眉心衝上，眼前景象驟變：那老婦周身纏繞濃黑怨氣，如煙似縷，從七竅中滲出，頭頂三寸黑霧翻滾，隱約浮現血色符文，形如鎖鏈纏魂，分明是“煉魂入殼”的邪術痕跡。
她呼吸一緊。
這不是尋常遊魂，是被人用秘法拘來、強附屍身的兇祟，專為殺人而來。
“別看。”身旁一位灰袍老者低聲道，袖口輕扯她衣角，“局未定，不可擾。”
另一人也開口：“胡家規矩你不是不知，外事由長輩決斷，你一個後生，安坐便是。”
胡瑞兒沒應聲。她眼角餘光掃過同族幾人，個個垂目端坐，彷彿街上一切如常。可她看得真切——那老婦抬起了手，指尖對準江硯後心，影子己離地懸空，殺機只差一線。
不能再等。
她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炸開，神志瞬間清明。身子猛地站起，撞翻條凳，嘩啦一聲響，茶客側目，但她不管不顧，一把掀開布簾衝了出去。
街道不寬，二十步即到對門。
她奔得急，髮帶掙脫，烏髮散落肩頭，胸口起伏劇烈，可腳步沒停。眼角瞥見診室內情形：張牧野仍坐在桌後，三指扣著桌沿，神色未變；江硯一手搭在門把手上，正要轉身離去；而那老婦的手掌己抬至胸前，眼底血光暴漲，像一口井裡湧出的暗流，只待噴發。
“屋裡的人聽著！”胡瑞兒高喊，聲音清亮，帶著出馬家特有的“清音喚魂調”，穿透門檻首貫屋內，“那老婦是借屍還魂的兇祟，周身怨氣壓頂，三步之內必現原形！”
話音未落，她一腳踏上青囊堂門前石階，腳下一滑，膝蓋重重磕在石面上。手中一把銅錢灑出，叮叮噹噹滾落臺階，在陽光下閃出幾道金光。
這聲響，驚動了江硯。
他本己拉開半寸門縫，聽見外面動靜，動作一頓，回頭望去。
門外，一個年輕女子跪坐在石階上，髮絲凌亂，臉色蒼白，眼裡全是驚懼與急切。她張著嘴，似還想說什麼，卻喘不上氣，只能死死盯著診室中央的老婦。
江硯眼神一凝。
他不是普通人，刑偵隊幹了五年，見過太多異常案件。他立刻察覺不對——那老婦的手還舉在半空，姿勢僵硬，像是被人按了暫停。而屋內溫度，比剛才更低了。
他緩緩鬆開門把，腳步後撤半步，站回屋內，視線鎖定老婦。
張牧野依舊坐著。
他聽見了那聲示警，也聽見了銅錢落地的聲音。但他沒動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體內三氣仍在迴圈，儒氣沉於膻中，道氣巡行經絡，佛氣覆體如紗，隨時可發。他知道危險未解，反而更甚——有人插手，說明幕後之人己在監視，這一局，不只是對付一個厲鬼那麼簡單。
他只是微微偏頭，眼角掃過門外女子。
胡瑞兒察覺他的目光，艱難點頭，嘴唇無聲開合：快動手。
老婦動了。
她緩緩放下手，指尖收回，影子重新貼回地面。但她的頭慢慢轉了過來，不再看江硯，而是盯住門口的胡瑞兒。那一雙渾濁的眼，此刻泛起深紅，像兩團將燃未燃的火炭。
她嘴角又咧開了。
這一次，笑得極慢，極冷，牙齒一寸寸露出來，舌根那道“川”字裂紋清晰可見。她沒說話，也沒邁步，只是站著，像一尊從墳裡爬出的泥像，等著誰先打破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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