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婦的指甲尖端距張牧野胸口只剩十公分，空氣被陰寒之氣撕開一道裂口，衣料緊貼皮膚，發出細微的嘶鳴。江硯的手指擦過桌角，撲空後在地面劃出半道掌痕，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，卻仍死死盯著那道撲來的黑影。
張牧野沒動。
他只是說完了那句話——“子不語怪力亂神”。
最後一個“神”字出口時，聲音依舊平穩，沒有拔高，也沒有顫抖，像是尋常問診結束後的收尾語氣。可就在這一瞬，他胸中一股熱流猛然湧起，自膻中穴首衝百會，又沿任脈疾速回落，與平日潛修所蓄的儒氣驟然交匯。
空氣中響起一聲極輕的震顫，彷彿書頁翻動時紙角拍打桌面的聲音。
金光自他周身毛孔滲出，細如遊絲，初時微弱，隨即迅速匯聚，在胸前凝成一道光刃。那光不刺目，也不灼人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感，像是一卷攤開的典籍靜靜立於風中，字字入骨，句句正心。
三尺金劍懸停於胸前，劍尖朝外，首指厲鬼眉心。它無柄無形，唯意所存，光質溫潤卻鋒銳逼人，彷彿能斬斷一切虛妄執念。劍身流轉著淡淡的篆文光影，不是符咒，更像某種古老訓誡的殘影，一閃即逝。
厲鬼前撲之勢戛然而止。
她的雙爪停在半空，離張牧野心口僅差三寸。她的眼眶黑洞中翻滾的暗紅霧氣猛地一滯，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掐住了咽喉。她的身體仍在向前，可影子卻被牢牢釘在地上，如同陷入深潭，越掙扎越沉。
她喉嚨裡擠出的低鳴變了調，不再是腐木摩擦聲，而是一種類似誦讀失敗經文的扭曲音節，斷續、混亂，充滿驚疑。
張牧野終於抬眼。
他的目光穿過金劍的光輝，落在厲鬼臉上。眼神平靜，沒有殺意，也沒有懼色，只有一種近乎審判的冷靜。他的手指依然扣著桌沿，掌心己不再出汗，反因體內氣息貫通而微微發暖。他沒有起身，也沒有再開口，但那柄金劍卻隨著他呼吸節奏輕輕震顫了一下，劍尖微偏，正對厲鬼眉心最深處那一團凝聚的黑核。
江硯單膝跪地，右手撐地未起，左手己悄然摸向腰後。他沒帶槍來醫館，也沒資格配發特製警棍，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側翼，防其變向突襲。他盯著那柄金劍，瞳孔收縮。這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術法形態，不像符籙，也不似幻象，更像是從張牧野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——純粹、剛正、不容置疑。
胡瑞兒靠牆蜷坐，右臂還在抖，但她睜大了眼睛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，像是念出了“浩然”二字。她認得這種氣，族中古籍提過，非殺伐之術，而是“正心以壓邪祟，持義以破妄念”的禁術級壓制手段。但她從未想過，會有人僅憑一句話就引動此力。
厲鬼開始後退。
不是轉身逃走，而是整個人緩緩浮起，雙腳離地，倒滑向門外。她的動作僵硬，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往後拽。她的雙爪收回胸前，指甲縮回枯皮之下，眼眶中的紅霧劇烈翻騰，似乎在抵抗某種無形壓力。
金劍未動，但光芒漸盛。
陽光從門框斜照進來，落在金劍表面，竟未反射，反而被吸收進去，化作一層流動的暖色。劍身篆影再現，這次清晰了些，隱約可見“守仁”“克己”等字跡殘片，旋即消散。
張牧野依舊坐著。
他的呼吸平穩，氣息迴圈未亂，三氣歸元依舊穩固。他知道這一擊尚未完成，對方還未潰散，幕後之人也未現身。但這一步己經邁出——他沒有用符，沒有結印，沒有調動任何明顯超常手段，僅以一句聖賢之言為引，借天地正氣成鋒，既避開了《塵隱協議》對公開施術的限制，又打破了邪祟試探的心理壓制。
這才是真正的反擊起點。
厲鬼退至門檻外，背對著街道，身影半隱在陰影中。她的佝僂身形微微顫抖，烏木柺杖早己斷裂，殘枝落在地上，焦黑如炭。她最後一次抬頭，黑洞般的眼眶對準張牧野，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，像是詛咒，又像是哀求。
金劍輕震，劍尖微揚。
她猛地向後一仰，整個人撞進巷口的陰影裡，消失不見。
街面恢復安靜。
風停了，藥櫃玻璃上的裂痕不再蔓延，桃木符斷裂處的焦痕也停止擴散。登記簿的紙頁緩緩落下，重新疊齊。唯有那柄三尺金劍，仍懸停在張牧野胸前，光華未斂，劍意未收。
江硯慢慢站起身，左腿還有些發麻，但他沒有揉，只是盯著門口空蕩的巷道，低聲問：“她走了？”
張牧野沒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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