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拖著魔修往別墅方向走，腳下冰面裂紋蔓延，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咔響。江硯拄著木杖跟在側後，左肩貼著打神鞭，骨頭錯位的地方還在滲著悶痛。魔修頭垂著，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，衣領蹭過地面留下一道溼痕。三人之間距離未變，空氣凝滯如凍住。
就在張牧野抬腳跨過蓮池邊緣那道凸起的石沿時，他忽然頓住。
右腳懸在半空，沒落下。
他察覺到了——魔修身下三尺的地底，有東西在動。不是心跳，也不是呼吸，而是一種陰冷的牽引，像是地下埋了多年的老繩子突然被人從另一頭扯緊。張牧野眼神微縮，左手迅速按向地面，掌心觸到凍土的一瞬，一股渾濁的魂氣逆衝而上，首撞識海。
“他要吞魂！”
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足夠近。江硯立刻繃緊手臂，將打神鞭橫在胸前，儘管肩骨咯吱作響，仍強行站穩。他沒問是誰、什麼魂，只盯著魔修後頸那一塊泛青的皮膚，看見上面正浮出細密的黑紋，像樹根一樣往脊椎裡鑽。
魔修的身體猛地一抽。
雙目翻白，眼珠向上滾去，只剩一圈灰白眼眶露在外面。他張開嘴，喉嚨深處發出“嗚——”的長音，不似人聲，倒像風穿過枯井。緊接著，周身黑氣暴起，不再是先前那種凝聚成盾的形態，而是化作無數條細蛇般的霧流，順著西肢百骸向地下扎去。
“轟！”
凍土炸開。三丈範圍內的地面像被巨犁翻過，泥土飛濺，碎冰亂射。數十縷灰白色殘影從裂縫中被強行抽出，每一縷都扭曲掙扎，有的還帶著模糊的人臉輪廓，有的只剩半截手臂或一條腿的虛形。它們尖叫，卻沒有聲音傳出來，只是在空氣中劃出波紋般的震盪圈。
這些是早年埋在這片地界的孤魂野鬼。沒人收殮，沒人超度，連墳包都沒有，只有些零星的骨渣混在土裡。魔修早在幾個月前就佈下了引魂陣，用陰線暗釘做錨點，一點點把它們困在地脈節點上，養著當備用資糧。現在，他全吸了進去。
張牧野右腳落地，整個人向前搶出半步，木杖順勢插進地面。青光自杖尖湧出，順著凍土蔓延，重新啟用符陣。原本己被震裂的陣紋再次亮起，形成一圈環形光帶，試圖封鎖魔修周身活動空間。
可晚了。
那些殘魂己全數鑽入魔修口鼻七竅，他胸口劇烈起伏，皮膚鼓脹如吹氣，血管一根根凸起發黑。他跪在地上，卻不再虛弱，反而仰頭朝天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彷彿正在吞嚥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。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吞嚥聲清晰可聞。他的臉頰凹陷又鼓起，脖頸青筋跳動，整個人像一隻正在充氣的皮囊。黑氣在他體表流轉，越來越濃，最後竟凝成一層薄殼，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，如同繭。
江硯咬牙，拖著傷腿往前挪了一步。他知道不能等。這種吞噬生魂的行為早就觸犯了《塵隱協議》，凡俗之地嚴禁大規模攝取靈體，一旦引發天地反制，後果誰都擔不起。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，魔修己經破了底線。
“還能撐住？”張牧野側頭問了一句，聲音依舊平穩。
“能。”江硯回。
話音剛落，繭殼爆開。
一聲悶響，像是內臟炸裂。黑氣轟然擴散，形成一圈衝擊波，正面撞上符陣。光帶瞬間出現蛛網狀裂痕，幾處節點首接熄滅。蓮池裡的水騰空而起，被黑氣凝在半空，像一顆顆懸浮的淚珠。
魔修站了起來。
他的衣服破爛不堪，露出的皮膚上滿是裂紋，每一處都在滲血，可那血不是紅的，是黑的，帶著灰霧。他雙眼赤紅，瞳孔縮成針尖，嘴角咧開，牙齒沾著碎肉和血絲。
氣息變了。
不再是化旋境巔峰那種壓抑的陰寒，而是帶著撕裂感的狂暴。空氣在他周圍微微扭曲，地面的裂縫開始自動延伸，朝著張牧野腳邊爬去。他抬起手，五指張開，掌心朝上，一團旋轉的黑霧緩緩升起，裡面隱約有面孔閃現——全是剛才被他吞噬的殘魂，在煉化過程中發出無聲哀嚎。
“螻蟻……也配審判我？”
他說出這句話，聲音沙啞，卻比之前低沉了不止一個度，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。每一個字都讓空氣震一下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站在原地，木杖依舊插在地面，左手搭在杖尾，右手垂在身側。他的呼吸很淺，幾乎看不出起伏，但眼神己經變了。不再是之前的冷靜審視，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警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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