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池面吹來，捲起那片葉子，輕輕翻了個身，落在水邊石縫裡。
張牧野站在原地，目光在胡天青臉上停了半秒，隨即開口：“前輩遠來，路上辛苦。家中粗茶淡飯，不如坐下歇息片刻。”聲音平首，沒有刻意熱情，也不顯疏離，就像街坊間一句尋常留飯。
胡天青抬眼看了看他，又掃過庭院。蓮池水面仍浮著薄霧，岸邊石凳溼漉漉的，像是剛被人擦過。他沒動，手還搭在皮箱上，柺杖拄地，肩背微沉。昨夜護寶一路未眠，心神繃緊到此刻才稍稍鬆動。他遲疑了一下，點頭：“叨擾了。”
兩人不再多言。張牧野轉身引路，繞過前院迴廊。木板踩上去無聲，簷角滴水落在青磚上，一滴一滴。客廳門敞著，裡面己擺好方桌，西副碗筷整齊排列。陽光剛爬上窗欞，照在桌面一角，映出些許浮塵。
張牧野請胡天青坐上首，自己落座左側。剛坐下，廚房方向傳來腳步聲。張母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走出來，放在桌上後笑了笑：“老爺子來了，多吃點。”她沒多話，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胡天青微微欠身，算是回應。他放下柺杖，將外衣抖了抖，動作緩慢。接過張牧野遞來的碗筷時，指尖輕顫了一下。就在那一瞬，一股極淡的氣息自他袖口逸出——像是山林深處腐葉堆積的潮溼味，混著一點陳年檀香，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。
坐在對面的爺爺忽然停了筷子。他原本正低頭喝粥，此時卻緩緩抬頭，渾濁的眼睛盯著胡天青，不動聲色。
奶奶的手也頓住了。她正夾起一塊豆腐，筷子懸在半空，眉頭微皺，低聲說：“這人身上……怎麼有股狐味兒？”
姥姥沒說話，只是默默把面前那碗雞湯往胡天青方向推了半寸。動作很輕，幾乎看不出，但她的眼神變了，眼角皺紋擠在一起，像在辨認什麼久遠的記憶。
三人誰也沒再開口。可就在那一瞬間，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極短，極快，卻意味深長。那是幾十年前在東北鄉下見過“大仙上身”之人留下的烙印，是親眼目睹過“活人變神”的老人心裡埋下的根。他們不懂修行，也不知法術，但那種氣息，騙不了人。
胡天青低頭吃飯，神情如常。他夾了一筷子炒青菜，慢慢咀嚼，彷彿什麼都沒察覺。可右手拇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柺杖龍頭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那龍頭是黃楊木雕的，早己被磨得光滑發亮。
張牧野始終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吃著飯。他吃得不快，也不慢，像平常一樣。但他眼角餘光掃過三老的臉——爺爺眯著眼，似睡非睡；奶奶一手扶著胸口，呼吸略重；姥姥則盯著胡天青的衣領，目光停在那枚舊佈扣子上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他知道，那股氣息不是故意釋放的。是胡天青一路緊繃，終於鬆懈下來，體內的東西自然外溢。就像久居深山的人身上總有松針味，常年近火的人掌心總帶焦氣。這是修持者的“體味”，藏不住。
他也知道，三老看出來了。不是靠眼睛，也不是靠耳朵，是靠幾十年前在雪夜裡跪過香案、見過“黃皮子附體”時留下的本能記憶。那種味道，一旦聞過，一輩子都忘不掉。
飯桌上沒人說話。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，和窗外掃帚劃過水泥地的沙沙聲。遠處傳來幾聲鳥叫，陽光漸漸明亮起來，照進屋內，落在飯桌中央的瓷盤上，映出一圈微光。
奶奶忽然咳嗽了兩聲，伸手去拿茶杯。杯子是粗陶的，邊緣有些磕痕。她喝了一口，放下，低聲對姥姥說：“天涼了，該換厚被了。”
姥姥點頭：“嗯，我昨兒收了曬的棉花。”
爺爺沒接話，只把碗裡的粥喝完，用筷子颳了刮碗底，然後放下，慢悠悠地說：“老了，記性不好。可有些事，偏偏忘不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眼睛閉著，像是自言自語。可語氣卻不像是閒聊。
胡天青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，隨即繼續。他依舊沒抬頭，也沒回應。
張牧野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他沒看任何人，只是靜靜坐著，像在等下一幕發生，又像只是吃完了一頓飯。
飯畢，張母出來收拾碗筷。她一邊收一邊笑著說：“老爺子要是不急，就多坐會兒，家裡還有新蒸的饅頭。”
胡天青站起身，拄起柺杖，說了句：“勞您費心。”他聲音低了些，帶著一絲疲憊，“我走了一夜，想借貴府偏室小憩片刻。”
張牧野點頭：“西廂房收拾好了，我帶您過去。”
兩人穿過客廳，走向側廊。地板吱呀作響，陽光斜照進來，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客房門開著，床鋪整潔，被子疊好放在腳尾。窗臺上有一盆綠蘿，葉片油亮，顯然是常有人照料。
張牧野推開窗戶，讓風吹進來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站在門口，等胡天青進去。
胡天青邁步進門，走到床邊，放下柺杖。他沒立刻坐下，而是回望了一眼庭院。視線掠過蓮池，掃向客廳的窗。窗簾半掩，後面隱約有幾個人影站著——是三老。他們沒有靠近，也沒有離開，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，像在等什麼，又像只是尋常午後的一次駐足。
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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