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,照在客廳的掛鐘上。那鍾還是停著,指標固定在六點十七分,像被誰按下了暫停。電飯煲的保溫燈一首亮著,紅得發暗,沒人去碰它。遙控器躺在茶几角,灰落了一層,也沒人拿起來換臺。
張母推開廚房門時,水龍頭正滴水。她聽見那聲音不對——往常“嗒、嗒”兩下清脆,今天卻短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,剛冒個頭就斷了。她擰緊閥門,又開啟,水流細弱,蒸汽升得也慢,粥鍋蓋子掀開一條縫,白氣往上爬,一寸一寸地,像揹著東西走路。
她看了眼牆上的溼度計,數值偏低,但沒報警。她轉身走向樓梯口,腳步放輕,到了B1層門前站住。門縫底下透出一道淡青色的光,貼著地面鋪開不到半尺,穩穩地亮著。她沒敲門,也沒喊人,只站在那兒,聽裡面一絲動靜都沒有,然後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廚房。
前院蓮池邊,張父坐在青石凳上曬太陽。報紙攤在膝蓋上,他想翻頁,手抬起來卻覺得空氣黏,紙張像沾了膠水,扯不動。他用力一掀,紙頁才“啪”地翻過去,聲音比平時大。他抬頭看天,幾隻鳥從屋頂飛過,繞著院子盤了兩圈,沒落下來,首接飛走了。晾衣繩空著,夾子並排掛著,紋絲不動。
“這院子,怎麼越來越靜了?”他低聲說了一句,沒人應。風吹過來,海棠葉晃都沒晃一下。
張大伯提著藥盒從老人房出來,手裡拿著溫水杯。他走過B1層走廊時,腳步忽然一頓。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,呼吸沉了一下。他停下來看那道門縫下的光,比昨天更明顯了,顏色也沒變,還是淡青,可就是讓人不敢靠近。他猶豫了幾秒,最後把水杯放在旁邊矮櫃上,轉身往回走,路過廚房時對張母搖頭:“別吵他,讓他歇著。”
張母正在盛粥,手一抖,勺子磕在碗沿上。她穩住手腕,把粥舀進碗裡,端上桌。一家人坐下來吃飯,沒人說話。堂哥昨晚打電話說工地上忙,不回來吃早飯;舅舅在外地打工,表姐加班,爺爺奶奶姥姥都吃了藥睡下了。這些話他們早上己經說過一遍,現在又提,只是為了填滿安靜。
張父喝完粥,把碗擱下,瓷底碰桌面的聲音顯得特別響。他起身走到蓮池邊,盯著水面。水是平的,一點波紋沒有。天上飄來一片雲,影子落在池心,可水面上的倒影卻是歪的,像鏡子裂了條縫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,又正常了。
他沒叫人來看,也沒多說,只是把手插進褲兜,慢慢踱回屋。
中午過後,陽光斜照進客廳,地板上一道光帶橫著,灰塵本該在光裡飛舞,可今天一顆都不動。一隻蒼蠅撞在玻璃窗上,嗡地彈開,飛了兩圈,突然掉頭從門縫鑽出去,再沒回來。
張母收拾完碗筷,端著盤子往廚房走。走到一半,手忽然一抖,盤子往下墜。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,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扶著牆站穩,望向B1層的方向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夜裡,城市燈火次第亮起。遠處車流聲隱約傳來,可別墅周圍十米內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蟲不鳴,風不響,連樹葉落地都聽不見。監控畫面閃了一下,0.5秒黑屏,自動恢復。回放顯示訊號中斷,系統記錄為短暫干擾,未觸發警報。
一隻花貓沿著院牆走過來,步子輕快。它跳上牆頭,剛站穩,忽然弓背炸毛,尾巴豎成棍子,轉身就跳下去,跑得不見蹤影。
張母正在擦桌子,抹布經過電視櫃時,手指頓了一下。她抬頭看窗外,院燈亮著,光線照到蓮池邊,水面如鏡,連塵埃落下都會激起一圈漣漪。她盯著看了幾秒,把抹布放進水盆,起身關燈。
張父從臥室出來,順手把二樓走廊的燈也關了。他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往下看。蓮池靜得反常,供桌上的香爐積了厚厚一層灰,沒人動過。他看了一會兒,拉上窗簾,轉身對樓下喊:“今晚早點睡吧。”
聲音不高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張母點頭,把最後一盞燈關了。張大伯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上樓,腳步比平時重。他經過B1層門口時又停了一下,那道青光還在,穩穩地亮著,像呼吸一樣規律。他沒說話,也沒敲門,只看了一眼,就繼續往上走。
樓上陸續熄燈。張父回到二樓主臥,躺下後睜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,才閉上。張母側身躺著,背對著他,手搭在被子外,指尖微微蜷著。張大伯在一樓客房床上坐下,鞋沒脫完,又彎腰把另一隻拽下來,放好,才躺下。
整棟別墅陷入黑暗。
只有B1層門縫下的光,始終未滅。
那光貼著地面蔓延,不到半尺,便悄然隱去。
蓮池水面無風無波,一片落葉輕輕落在邊緣石縫裡,激起一圈漣漪,緩緩擴散,七秒後停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