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東邊照進來,落在蓮池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亮斑。風不大,但吹得動樹葉了。張父坐在青石凳上,手裡捏著茶杯,杯口一圈裂紋,是前年冬天凍的。他沒換,用了這麼多年,握著順手。
張大伯端著另一隻粗瓷杯走過來,在對面坐下。杯子底下墊了張舊報紙,防燙。他把藥盒放在腳邊,蓋子半開,露出幾粒褐色藥丸。兩人誰也沒先說話。院牆外傳來一聲狗叫,短促,接著沒了。
“昨兒晚上睡得還好?”張大伯終於開口,聲音壓著,像怕驚擾什麼。
張父點頭,吹了口茶。“還行。就是半夜起來上廁所,覺得樓道特別長。”他笑了笑,“老了,眼花。”
張大伯也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茶水,茶葉浮在上面,一根都沒沉。這水燒得夠久,不該這樣。他想說,又咽回去。兩人繼續坐著,目光時不時掃向B1層那扇門。門關著,門縫乾淨,沒有光。昨天還有,今天沒了。
“野子還在裡面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張父說,“沒動靜,應該快出來了。”
他們都知道不對勁。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。空氣太穩,聲音太鈍,連鳥都不落。可誰都沒提。提起就是承認有事,承認他們管不了。張父是家長,得撐住這個家的樣子。哪怕只是樣子。
“今年春茶收成不錯。”他說,把話題扯遠,“我讓小陳去鄉下收的,頭茬嫩芽,炒出來香。”
“哦?多少錢一斤?”
“三百八,包手工殺青。”
“貴了點。”
“值這個價。”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,都是廢話。但非說不可。不說,安靜就會回來。那種安靜不是休息,是憋著,像雷雨前的悶熱,壓得人胸口發沉。
張大伯抬手摸了摸脖子,汗出不來,皮膚乾繃。他看了眼天,太陽明明在頭頂,影子卻偏了半寸。他沒指出來。張父也沒看。他們都學會了——有些東西,看見了也當沒看見。
院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鐵門外。兩人都沒動。腳步太輕,不像快遞,也不像熟人。接著,門響了。
三下敲擊。
短促、僵硬、間隔完全均等。每一下都像用尺子量過,分毫不差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張父的手頓在杯沿上。茶水晃了一下,沒灑。張大伯抬起眼,眉頭皺緊。他剛要起身,張父己經放下杯子,站了起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說,語氣平常,像每天早上開門迎客那樣自然。
他繞過蓮池,鞋底蹭著地磚接縫走。陽光照在他後背上,影子拉得很首。張大伯坐在原地沒動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壁,指甲刮出細微的響。
鐵門是雙開的,外面帶個小窗,蒙著磨砂玻璃。張父走到門前,沒立刻開鎖。他先透過玻璃往外瞧。外面是空的。沒人影,沒輪廓,連個模糊的形狀都沒有。只有小區道路鋪到門口,兩邊綠化帶整齊,樹葉子綠得發暗。
他擰了下門把手,鎖著。剛才那三下敲門,是誰敲的?
他退半步,抬頭看門頂。那裡裝了個小型監控探頭,黑色,鏡頭朝下。他記得昨晚睡前檢查過,訊號正常。現在紅燈不閃,螢幕黑著。他沒去查線路。他知道查不出什麼。
又是一陣沉默。院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。
然後,第三下敲門來了。
還是三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