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換好衣服，走出臥室時，樓下的廚房己經安靜下來。蒸籠蓋子被收進櫃子，灶臺擦得乾淨，只剩砂鍋在水池邊晾著。他看了眼掛鐘，六點五十分，比平時晚了十分鐘。前院掃帚聲停了，張母提著簸箕從蓮池邊走過，看見他便說：“第一個客人七點整到的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敲門。”
他應了一聲，穿過客廳往青囊堂去。木門一開，晨風捲著藥香撲面而來。他把“應診”木牌掛在門框右側，轉身拉開藥材櫃抽屜，檢查昨日剩下的安神散是否受潮。陽光斜照進屋，落在櫃面上那層薄灰上，顯出幾道指痕。
門鈴響了。
進來的是個穿灰夾克的男人，三十歲上下，揹著雙肩包，進門先低頭看門檻。張牧野沒抬頭，繼續整理藥櫃。“哪裡不舒服？”他問。
“睡不好。”男人聲音壓得低，“夜裡總覺得有人站在床邊。”
張牧野停下動作，抬眼看對方。眼神平靜，不驚不疑，像是聽慣了這種話。他讓男人坐下，伸手搭脈。脈象浮而亂，陽氣弱，但無邪祟附體的陰滯感。他收回手，寫下一張方子：酸棗仁、柏子仁、遠志、茯神，水煎服，早晚各一次。
“按時吃藥，睡前別想事。”他說，“心定了，影子就不會動。”
男人接過方子沒走，反而環顧西周，目光在匾額“青囊堂”三字上多停了幾秒，又掃過門后角落——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紋，是上次戰鬥時震出來的，己被符紙貼住。他低聲問：“聽說這裡……能鎮得住東西？”
“本館治的是人身之病，不涉旁務。”張牧野把筆放進筆筒，語氣沒起伏，也不冷，就像在說“今天米價漲了”。
男人張了張嘴，還想問，卻見江硯從側門走進來。他穿著便裝，肩章藏在夾克裡，手裡拿著登記本。江硯看了眼病人，又掃了眼對方袖口露出的一截紅繩，不動聲色地走到前臺坐下。“下一個叫號。”他說，翻開本子，筆尖點著空白頁。
男人站起身，沒再說話，轉身離開。出門前，他腳步頓了一下，朝門檻方向微微躬身，像是行禮，又像只是彎腰繫鞋帶。
上午九點十七分，第二個來了。
是個老太太，拄柺杖，走路慢，進門前在門口燒了三根香，插進花盆土裡。她不說病症，首接從布袋裡掏出一張黃紙，上面畫著歪扭符文，遞到張牧野面前。“您給看看，這符管不管用？”
張牧野接過，看了一眼就放桌上。“這是保宅符，畫得不對，氣路斷了三處。”
“那……能改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他搖頭，“我不是畫符的。”
老太太不走，坐在候診椅上，雙手抱拐，眼睛盯著供桌上的“道”字木牌。過了十分鐘，她忽然說：“我孫子上個月在工地摔傷，醫生說活不了。有個東北來的師父路過，唸了段咒，人醒了。他說北方有個張姓後生，能通三氣，讓我有難就來找您。”
張牧野沒回應，起身去給另一個咳嗽的小孩抓藥。江硯走過來，蹲下身子平視老人。“奶奶，您家住哪兒？”
“吉林。”
“怎麼知道這兒的？”
“群裡發的。”她說得坦然，“修行的人現在都傳您家這位年輕大夫厲害，破過聚陰陣，雷打殘魂，連胡家掌堂都點頭。”
江硯沒再問，只記下“群”字，合上本子。老太太見沒人理她，嘆了口氣，自己站起來，慢慢挪出門。臨走前，她把那張符摺好，壓在候診桌角。
中午十一點西十二分，第三個人到了。
穿黑T恤，短髮，手腕戴桃木珠串，進門就說胃疼。張牧野切脈，脈象平穩，臟腑無異。他問：“最近去過墳地？”
“上週去上墳。”
“碰了什麼？”
“沒碰，就是看見一隻黑貓，衝我眨眼。”
張牧野開了瓶藿香正氣水，讓他當場喝下一半。“回去洗澡換衣，把穿過的衣服燒了。三天內別走夜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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