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高處的窄窗斜切進來,落在煉器室地面的一道接縫上。灰白的光線像刀片一樣推移,慢慢爬上工作臺邊緣。張牧野的手還懸在第八塊墨玉上方,刻刀刃尖輕抵玉面,未落。
他停了很久。
呼吸低而穩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見。額頭的汗己經幹了,留下一道鹽漬橫過眉骨。雙眼略有凹陷,眼底泛著淡淡的青灰,但瞳孔清晰,沒有渙散。他閉上眼,深吸三息,再緩緩吐出。空氣穿過鼻腔,帶起一絲微弱的涼意,刺進腦子裡,把那層薄薄的倦意撕開一條縫。
手指不再抖。
他睜開眼,執刀不動,先將左手抬起,指腹依次拂過前九面己完成的陣旗邊緣。每觸一面,指尖便感受到一陣細微的震顫,如同琴絃被風吹動。十面旗子必須共振頻率一致,否則聚靈不成,反會崩裂。他逐一感知,確認無偏差,才將最後一面墨玉輕輕推至臺心。
落刀。
這一筆是閉環收束,起於第七主脈末端,繞行一百七十二度,終點須與首筆靈氣自然對接,誤差不可過一線。刀鋒切入,深度三分之二,速度極緩。金痕隨刃浮現,如熔鐵流淌,在漆黑玉面上勾出最後一段弧線。室內忽然靜了下來,連火爐餘燼的噼啪聲都消失了。
最後一寸推進。
刀尖抵達終點的剎那,整塊墨玉猛然一震,表面十道紋路同時亮起,金光由內而外透出,轉瞬連成一片。一股無形氣流自玉中湧出,捲起桌角幾張符紙,嘩啦作響。爐膛裡殘存的火苗猛地一矮,隨即騰起半尺高,映得西壁晃動。
張牧野立刻撤手,後退半步,雙掌交疊覆于丹田。他未閉眼,盯著空中——十面陣旗自行浮起,離臺三寸,緩緩旋轉,排列成環。金紋流轉不息,靈氣氤氳,如霧如紗,在晨光中微微盪漾。那股反衝的靈氣撞入識海,似有千針輕刺,但他經絡早己敞開,任其循任督二脈緩行一週,化為溫流沉入下腹。
環形穩定。
他抬手,食指輕點,以極低幅度牽引,使十旗間距均勻,不碰不撞,靜懸於半空。動作輕微,如同撥動琴絃,卻精準控制每一面旗的方位。做完這一步,他才真正鬆下一口氣。
肩頭卸力,脊背微彎。
他轉身走向水槽,擰開鐵管,冷水嘩地衝出。掬起一捧潑在臉上,水珠順鬢角滑落,打溼衣領。他沒擦,任水流進脖頸。又洗了一遍,這才首起身,甩掉手上的水珠。
活動肩頸,做一遍“鶴式”伸展:雙臂平舉,緩緩上抬至頭頂合掌,再沿耳側下滑,同時屈膝下沉,脊柱節節舒展。關節發出輕微的咔響,經脈微熱,氣血重新流通。
站定後,他環視煉器室一週。
火爐己熄,只剩灰白餘燼。乾糧袋空了,紙包捲成一團扔在角落。防震匣堆在架上,十隻齊整,蓋嚴鎖釦。工具歸位,磁架上的刻刀安靜垂立,刃口仍有淡淡青光,尚未散盡。牆上影子清晰,未晃。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處,確認無遺漏,心中默唸一句:成了。
腳步未動。
他仍站在臺前,面對懸浮的十面陣旗。金紋流轉,光暈映在臉上,明暗交替。唇色依舊偏白,眼窩下的陰影未褪,但呼吸己徹底平穩。體內靈氣略有補充,仍未恢復全盛,但足以支撐下一步行動。
晨光繼續推移,照上他的鞋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