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偏移,照在前院空地西側的青磚上,映出兩道長短不一的影子。張父和江硯仍站在原地,一個雙手前推,掌心朝下,動作未落;另一個目光專注,肩肘下沉,保持著教學的姿態。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從早餐店方向斷續傳來,風掠過蓮池,吹起幾片落葉貼著水面滑行。
舅舅蹲在露天修煉平臺邊緣的石階上,手裡捏著半截煙,沒點。他盯著張父的背影看了許久,又側頭看向身旁站著的表姐。她兩手交叉抱在胸前,眼睛落在江硯剛才走過的步法軌跡上,那是一圈隱約的弧形腳印,繞著中心點展開,像沒畫完的圓。
“咱也別光看著。”舅舅低聲說,把煙塞回口袋。
表姐沒立刻回應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腳尖順著地上那道淺痕輕輕劃了一段弧線,像是試步子。然後才開口:“這步法繞來繞去的,看著亂,其實每一步都踩得實。”
“八卦掌就是靠走圈。”舅舅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我早年在外幹活時聽人提過,練熟了能轉得人眼花,自己還不暈。”
表姐點點頭,目光沒離開地面。“您力氣大,我身子輕,要是搭著練,說不定還能互補。”
舅舅咧嘴一笑:“你攻我守?還是我扛你衝?”
“先不談攻守。”表姐伸手比了個虛擋的姿勢,雙膝微屈,“咱先把步子走順。慢點沒關係,反正早上時間寬裕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再說話。但那份默契己經落定——一個年近五十、常年扛水泥搬建材的手藝人,一個整天坐辦公室敲鍵盤的年輕人,要一起學一套看上去複雜難懂的老拳。
舅舅活動了下手腕和膝蓋,深吸一口氣,右腳慢慢向前踏出,腳跟先落地,隨即整隻腳壓下,身體重心緩緩前移。他記得剛才江硯示範時有個細節:走步時不挺胸,也不低頭,腰要松,胯要活。
表姐跟著動了。她站到舅舅側前方半步的位置,腳步模仿著記憶中的樣子,左腳斜前邁出,右腳跟進,腳尖內扣,身形略向右轉。她的動作生澀,肩膀有點僵,但她刻意放慢呼吸,一步步踩穩。
兩人開始繞著平臺邊緣走小圈。青磚地面平整,腳步聲輕微而規律。舅舅走得吃力些,腿抬不高,轉身時關節發出細微的響動;表姐則腳步輕快,但節奏掌握不好,幾次差點撞上舅舅的路線。
“你別急。”舅舅伸手虛攔了一下,“咱們不趕趟,一圈一圈來。”
表姐點頭,退後半步,重新調整步伐。這次她把雙臂微微抬起,作護胸狀,眼神盯住前方固定一點,像是找到了參照物。舅舅也穩住重心,腳下劃出更清晰的弧線。
他們的倒影落在蓮池水面上,被風吹得拉長又扭曲,一短一長,交錯前行。遠處早餐店的油鍋響起爆響,有人喊了一句什麼,聲音模糊不清。
舅舅停下腳步,喘了口氣,抹了把額頭的汗。“明天早點來,趁沒人,咱多走幾圈。”
“好。”表姐站定,雙手放下,指尖還帶著一點緊張的微顫。“等練熟了步子,再找機會請江硯哥指點一下手型。”
她抬頭看了看天,日頭己經升過屋簷。風再次吹過,一片海棠葉從樹梢飄落,擦著平臺邊沿墜下,在空中打了半個旋,落在兩人之間的磚縫裡。
舅舅彎腰撿起葉子,看了看,隨手夾進衣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