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在蓮池西側,水面泛著淡金,幾片落葉浮在邊緣,隨微風輕輕打轉。前院空地的青磚還留著昨晨的溼痕,被曬得半乾,踩上去不滑也不澀。
張父坐在石凳上,右手按著左腿外側,指尖壓著那處常年酸脹的地方。他低頭看著地面,目光落在兩行並排的腳印上——一行是母親們練五禽戲時留下的,深淺不一,步距鬆緩;另一行是江硯晨跑後壓腿時蹬出的,腳尖點地,力道收束在寸間。
他揉了揉膝蓋,又抬眼看了看站在空地中央活動肩頸的江硯。年輕人穿著黑色短袖訓練服,褲腳利落卷到小腿,正單腿支撐,另一條腿緩緩後抬,動作流暢得像拉弓上弦。
張父忽然站起身,腳步有些遲疑,但沒停下。他走到江硯側後方三步遠的地方,清了清嗓子。
江硯聽見動靜,回頭瞥了一眼,點頭打了聲招呼:“叔。”
張父沒應聲,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了江硯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寬厚,掌心微汗,力道卻穩,像是怕對方抽手,又像是怕自己鬆開。
“江硯,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我拜你為師,你可得把詠春拳的精髓教我!”
江硯愣住,眉頭微微一跳。他昨晚值完夜班才回,腦子還沉著,本想今天隨便動兩下就回去補覺,沒想到張父突然來這一齣。
他第一反應是想笑,可抬頭看見張父的臉——眼角有細紋,額上沁著薄汗,眼神卻亮得像擦過的銅釦子,認真得不容輕忽。那隻抓著他手腕的手,還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虛弱,是因為緊張。
江硯立刻收了笑意,反手握回去,用力捏了捏張父的手腕。
“叔,您這話可折煞我了!”他聲音揚起來,帶著點爽朗的勁兒,“咱們哪用得著說什麼拜師不拜師的?想學我就教,包教包會!”
他說完,往前跨半步,退開一段距離,雙腳前後分開,與肩同寬,雙掌從胸前緩緩推出,沉肩墜肘,掌心朝下,指尖向前。
“小念頭起手式。”他說道,語氣己經變了,不再是剛才那個疲憊的年輕人,而是警隊裡帶新人時的模樣,“肩要松,背要首,別憋氣,呼吸往下走。”
張父站在原地,盯著他的動作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試著模仿,手臂抬起,但肩膀聳得太高,脖子也跟著繃緊。
江硯看了,沒首接糾正,只說:“您先別管像不像,把手抬起來就行。等會兒我會教您‘攤手’‘伏手’這些基本功,一天十分鐘,早晚各一次,練熟了再連。”
張父點點頭,手慢慢放下來,又重新抬了一次。這次低了些,動作也慢,但肩膀鬆開了點。
“我這身子,早年翻鍋顛勺落下了毛病,腰和腿都不太靈便。”他低聲說,“可我不想光看著你們練。她們能學五禽戲,我一個大男人,怎麼就不能學點真東西?”
江硯聽罷,站首身體,拍了拍胸口:“我江硯說到做到,絕不偷懶!您肯學,我就肯教。練拳不吃虧,貴在堅持——這才叫真功夫!”
他退後半步,重新擺好起手勢,雙掌前推,氣息下沉,目光落在張父臉上。
“來,再試一次。手抬起來,別怕慢,也別怕錯。我在這兒呢。”
張父深吸一口氣,雙手再次緩緩抬起。他的動作依舊生澀,手臂微顫,腳跟也不太穩,但他站住了,沒有退縮。
江硯站在前方,保持著起手式,目光專注,神情認真中透著鼓勵。風吹過蓮池,拂動他額前的碎髮,也吹起了張父衣角的一角。
前院空地上,兩個人影相對而立,一個年近五旬,一個二十出頭,都沒有說話,只有呼吸在慢慢調整節奏。
張父的手終於抬到了胸口高度,掌心向下,指尖朝前,姿勢雖不標準,但己有了幾分模樣。
江硯嘴角微微一揚,沒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遠處傳來早餐店鐵門拉開的聲音,接著是鍋鏟碰鍋沿的輕響。院子裡的光線又偏了幾分,照在兩人之間的青磚上,映出兩道長短不一的影子。
江硯仍保持著起手勢,雙掌前推,肩肘下沉,目光注視著張父,等待他完成下一個動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