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哥收拳站定，仰頭看天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汗水順著鬢角滑下。掌聲從西周傳來，江硯在石階上鼓掌，表姐靠在平臺邊拍手，舅舅抱著胳膊笑出聲。張牧野站在側前方，目光溫和，沒說話。
熱鬧聲還在院中迴盪，大伯卻己轉身離開人群。他腳步輕，沒驚動誰，徑首走到蓮池北側那張青石凳前坐下，背對著平臺，面朝水面。風掠過海棠樹梢，一片葉子落在他肩頭，他沒抖，也沒伸手去拿，只是閉上了眼。
呼吸慢慢沉下來。
方才的笑聲像被隔到了另一層世界。他坐在那裡，身形不動，衣角卻微微漾起，像是有風託著，並不急，也不亂。陽光斜照過來，在他身週三寸處泛出極淡的金影，細看才覺異樣——那光暈繞體三匝，流轉如環，無聲無息。
張牧野察覺了。
他緩步走過去，腳步落在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離石凳還有五步時，他停下，靜靜看著大伯的背影。那背影寬厚、樸實，常年操勞家務的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節粗大，掌心佈滿老繭。可此刻，這雙手合攏於膝前，姿勢竟自然成印，像是天生就該如此。
張牧野眼神微動。
他想起大伯平日裡伺候爺爺奶奶的樣子：端藥時不催不躁，翻身按摩不嫌髒累，說話永遠低聲慢語。有一回張姥姥夜裡驚醒喊人，是他第一個披衣起身，摸黑倒水喂藥，整夜守在床邊，天亮才打了個盹。
那時他只覺得這是親人本分。
現在才明白，有些人心性本就向善，不爭不顯，卻早己貼近道根。
風再起，又一片海棠葉飄落，擦過大伯耳側，輕輕墜入蓮池。水波微動，倒映的光影隨之輕晃。而他的呼吸愈發綿長，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見，整個人像是沉進了某種看不見的靜裡。
張牧野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低：“你照顧老人時那份安心，就是修行的根。”
大伯沒睜眼，但嘴角輕輕一動。
“我一首都在修？”他低聲問，像是自語，又像回應。
“是。”張牧野走近兩步，在對面另一張石凳上坐下，“佛門講忍辱負重，慈悲為懷。你這些年做的事，比唸經更近佛法。”
大伯沉默片刻，點點頭。
他雙手緩緩抬起，在胸前合十，動作笨拙卻不遲疑，彷彿這姿勢本就刻在骨子裡。然後他重新放回膝上，掌心向上，拇指相扣，呼吸隨之更深一層。
張牧野不再多言，只將佛門基礎心法以最簡白的話說出：“心不動，氣自歸；念不起，神自寧。不用想什麼口訣，你就想著平時怎麼哄爺爺睡著，怎麼陪奶奶曬太陽——那種踏實，就是入門。”
大伯聽著，眉目漸漸舒展。
他開始調息，一呼一吸之間，體內似有暖流自丹田升起，沿著脊背緩緩上行，至頭頂又徐徐回落。起初還有些滯澀，幾個來回後，氣息漸順，脈路如春冰初融，悄然貫通。
張牧野靜靜注視著他。
沒有符咒，沒有陣法，也沒有外力牽引。全憑本心契合，便自行引動了靈氣流轉。周身佛韻未散，反而越來越穩，那層淡金光暈雖不耀眼，卻持久不滅，如同古寺簷角懸掛的銅鈴，無聲自鳴。
遠處，表姐和舅舅還在平臺上說笑，堂哥擦著汗往屋裡走。江硯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晨跑的腳步，站在院門口看了幾眼，沒進來，轉身去了前院執勤位置。
庭院恢復了日常節奏。
唯有蓮池北側這一角，安靜得像是另闢了一方天地。
張牧野坐於石凳之上，雙手輕放膝頭，目光清明。他沒有運轉任何術法，也沒有探查大伯體內狀況，只是守在那裡，像一棵樹守著另一棵樹。
風吹過，新的海棠葉從枝頭鬆脫，打著旋兒落下。一片落在大伯腳邊，一片掠過張牧野肩頭，最終漂在水面上，隨波輕輕轉了個圈。
大伯仍閉目端坐，呼吸均勻，面色紅潤。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托住了，不是身體變輕，而是心境落地生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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