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仍斜照在庭院裡,霧氣低伏,貼著石板緩緩滑動,蓮池水面映著灰藍的天,邊緣泛著乳白。那片落在江硯腳邊的海棠葉,溼漉漉地粘在地面,葉脈朝上,紋絲未動。
張牧野背對著所有人,站在蓮池前方,雙手垂落,袖口銅片微微發燙,但他沒有抬手去碰。他的視線落在北方主陣旗的方向,旗尖靜止,霧粒不再流轉。他站著,像一尊不動的樁子,呼吸平穩,肩線平首,彷彿剛才那句“除了江硯”只是隨口一句安排,不值得回頭解釋。
江硯還坐在石凳上,手指死死扣住警棍柄部,指節泛白,掌心滲出薄汗。他盯著張牧野的背影,從後腦勺到肩胛,再到腰背線條,每一寸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他們一起查過七起邪祟案,三次險些死在反噬法陣裡,江硯揹著他衝出過火場,張牧野也替他擋下過陰刃。他們之間從來沒有“除外”。
可現在,他被排除在外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氣,胸膛驟然鼓起,又狠狠壓下。下一秒,雙腳蹬地,整個人“騰”地站起,石凳被帶得向後滑出半尺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為什麼不帶我?”
聲音不高,卻像刀劈進凝滯的空氣裡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張牧野的後背,瞳孔收縮,聲音開始發顫:“我資質差?還是你覺得我不配修煉你的功法?”
張牧野沒動。
沒有轉身,沒有回應,甚至連肩膀都沒抖一下。他依舊望著蓮池,彷彿院子裡只有他一個人。
江硯往前踏了一步,腳掌重重砸在石板上,震得那片海棠葉微微彈起。他喉嚨滾動,聲音陡然拔高:“你說啊!我們並肩作戰這麼多次,你什麼時候把我當外人了?家人能練,鄰居能練,連我他媽都不行?”
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粗重,雙拳緊握,指甲掐進掌心。他不是沒控制過情緒——警校格鬥考核時被打斷兩根肋骨都沒吭一聲,審訊室裡面對持刀嫌犯也沒退過後一步。可現在,他感覺胸口像被人用鐵鉗夾住,喘不上氣。
“是我不夠拼?還是我幫得不夠多?”他再逼近一步,距離張牧野只剩三步遠,“你要護著家人,我懂。可我不是外人!我不是!”
他的聲音己經近乎吼叫,震得霧流邊緣微微盪開。風停了,樹不動,連蓮池的倒影都僵住。整個庭院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。
張牧野依舊沒有回頭。
江硯的手鬆開警棍,又猛地攥緊。他想伸手把他拽過來,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。可他知道不能。這不是街頭鬥毆,也不是任務爭執。這是張牧野第一次,在所有人面前,把他劃出去。
“你說話。”他聲音低了下來,卻更沉,像壓著千斤石,“你看著我,告訴我為什麼。”
張牧野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,指尖似乎要抬起,卻又緩緩落下。他依舊站著,背影筆首,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牆。
江硯終於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原地,雙拳緊握,額角青筋跳動,呼吸粗重得像是剛跑完五公里。他的眼神死死釘在張牧野背上,彷彿要把那件灰色外套燒出一個洞來。可對方沒有絲毫反應,連衣角都沒顫一下。
霧氣仍在流轉,低伏在腳邊,像一層沉默的霜。蓮池倒映著天空,灰藍摻白,一片葉子飄落,砸在水面上,沒起一絲波瀾。
江硯沒再開口。
他知道問不出答案了。至少現在不會。可他也不走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子,和張牧野的背影對峙著,誰也不退。
風停了。葉不動。霧不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