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院中露水未散。張牧野從露天修煉平臺走下臺階，腳步輕而穩，衣角掃過石縫邊一叢青苔。他穿過前院，蓮池水面映著灰白的天色，魚影靜伏不動。廚房門開著，張父己在灶臺前擺好蒸籠，鍋蓋掀開一條縫，熱氣撲在牆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嗤”聲。
張牧野沒說話，接過旁邊的菜籃，把昨夜買回的蔥薑蒜重新理了一遍。張母端著粥碗從餐廳出來，見他臉色有些發沉，動作卻利落，便問：“沒睡好？”
“睡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不低。
張母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她知道兒子有時夜裡會出神，像在想很遠的事，又像只是盯著眼前的一點不動。
堂哥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：“水壓還是不夠，衝個澡跟蚊子叮似的。”話音落，腳步踩在樓梯上，人卻沒出現，只聽房門“咔”地關上。
張牧野放下菜籃，轉身走向前院。這時爺爺拄著柺杖從屋內踱出，奶奶跟在後頭，手裡捏著一把小剪刀，像是要去修海棠枝葉。姥姥也出來了，站在廊下望著天，眉頭微鎖。大伯提著拖把從側屋走出，準備打掃院子。
人都齊了。
張牧野站定在蓮池邊，面對眾人，開口道：“接下來七天內，全球會爆發特大暴雨，可能斷水斷電，交通癱瘓。請大家立刻開始囤積飲用水、乾糧、應急藥品和基礎生活用品。”
沒人動。
張父停下手裡的活，鍋蓋拿在半空。張母從廚房探出身，手還搭在門框上。爺爺抬頭看他，眼神渾濁卻專注。奶奶剪刀停在半空，一片枯葉被夾在刃口間。姥姥緩緩轉過身，沒說話，但目光落在他臉上沒移開。大伯拖把杵地，身子微微前傾。
江硯從客房方向走來，警棍掛在腰側，聽見最後一句，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走到張牧野旁邊站定，沒看張牧野，而是掃了一圈家人。
“極端天氣預案是基層警務常識，”江硯說，“提前準備無可厚非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，也沒解釋更多。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像無根之言。天上沒雲，風也平，街巷裡傳來早起開店的推門聲，世界照常運轉。
但他清楚，那根弦己經快斷了。
“爸，”他說，“你聯絡糧油店，能進多少米麵就進多少，優先要真空包裝的。別等漲價，現在就打。”
張父喉嚨動了動，把鍋蓋放回鍋上，點頭：“行。”
“媽，藥箱拿出來，清點一遍。退燒藥、止瀉藥、降壓藥、創可貼、碘伏，缺什麼補什麼。家裡老人有慢性病的，多備兩週量。”
張母吸了口氣，轉身往主臥走，一邊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伯，檢查屋頂防水，看看天溝有沒有堵，電線介面有沒有老化。儲物間工具箱在靠牆第二個架子上。”
大伯嗯了一聲，放下拖把就往側屋走。
“爺爺、奶奶、姥姥，這幾天先別安排去醫院複查，等這波過去再說。”
爺爺輕輕咳了一聲，拄著柺杖慢慢坐到藤椅上，點頭。奶奶把剪刀收進口袋，走到爺爺身邊坐下。姥姥看了張牧野一眼，轉身回房，門輕輕合上。
江硯掏出手機，點開天氣預報頁面，螢幕光照在他臉上。全國降水圖一片晴朗，本市未來七日預報寫著“多雲轉晴，氣溫28℃”。他手指滑動，切換到全球衛星雲圖，依舊乾淨。
他沒刪頁面，也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機翻過來，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。
張牧野站在原地，雙手垂在身側，指節有些發白。他知道他們都在等一個理由，一個看得見的證據。可他給不了。他只能把話說出來，然後看著他們選擇信或不信。
風吹過蓮池，掀起一圈細紋。岸邊海棠樹一片葉子落下，打著旋，掉進水裡。
張父拿起廚房電話，撥通供應商號碼，聲音壓得有點低：“老李，是我，張建國。對，早點……今天能不能送兩噸米麵過來？要快封袋的……什麼價都行，先送到再說。”
張母在臥室開啟衣櫃，拖出醫藥箱，箱子底還壓著去年冬天用剩的布洛芬。她蹲在地上，一格一格清點，嘴裡默唸著藥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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