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還在下。
水漫過臺階，貼著門檻邊緣緩慢爬行。客廳裡沒有燈，只有張父手裡那支老式手電筒投出一圈昏黃的光暈，照在門縫底下，細流正一寸寸往裡滲。屋外雨聲如注，屋頂被砸得震響，院裡的樹影在玻璃上晃動，像被撕碎又拼不回原形。
張牧野站在窗邊，背對屋裡所有人。他的衣服還溼著，冷氣順著肩胛往下走，但他沒動。雨水在他面前的玻璃上劃出道道痕跡，遠處街面己成河，水流裹著雜物往前衝。一輛倒下的電動車半泡在水裡，電線偶爾爆出火花，轉瞬熄滅。
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張母坐在沙發一角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眼睛一首望著兒子的背影。大伯蹲在門口，手裡捏著菸袋鍋，沒點火，只是反覆摩挲銅頭。張父蹲在牆角，盯著地上那條裂縫——它己經不再延伸了，灰泥也不再掉落。
他慢慢站起來，走到角落那個老舊的五斗櫃前，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。裡面放著一部黑色按鍵手機，外殼磨損，天線彎了一截。這是他早年用的備用機，只插了一張還能接通本地基站的卡。斷電後，他每隔半小時就拿出來按一下開機鍵，試訊號。
第一次，螢幕亮起，顯示“無服務”。
第二次，只閃了一下就黑了。
第三次，他等了足足兩分鐘，才看到右上角跳出一個微弱的訊號格。
幾乎就在同時，鈴聲響了。
不是現代智慧手機那種清脆提示音，而是老式座機似的“叮鈴——叮鈴——”，短促、刺耳，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突兀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。
張父愣了一下，迅速按下接聽鍵，把手機貼到耳邊。
“爸？”電話那頭傳來聲音，斷斷續續，夾著電流雜音，“是你嗎？我是……小海。”
堂哥的聲音。
張父看了眼張牧野的背影，低聲說：“我在。你那邊怎麼樣？”
“停水停電……街上水都齊腰了。”堂哥喘了口氣，背景裡有女人喊東西別碰溼，還有孩子哭，“我同事家進水，電器短路燒起來……消防車都過不來。”
屋裡沒人說話。張母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大伯停下摩挲菸袋的動作，抬頭望向張父手中的電話。
“我……我剛看見新聞。”堂哥的聲音低下去，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咱老家那邊……整個片區泡水，你們那兒……還好嗎？”
張父看了眼門檻下的細流，又看了眼窗邊的兒子，說：“還沒進屋。”
“真的？”堂哥頓了一下，聲音發顫，“我就知道……我知道你會聽我說完……哥，我錯了。”
張牧野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我之前……我不該笑話牧野。”堂哥語速變快，帶著急切
他的聲音忽然哽住。
“可現在我才明白，不是他瘋，是我們太蠢。”
“他不是不信現實，他是看得比誰都遠。”
“爺爺以前總說，人不能不信天地，不能輕慢那些看不見的東西……我當耳旁風。可今天我站陽臺上，看著外面那水黑得跟墨一樣，街道全毀，我才曉得……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不是為了自己。”
屋裡一片靜默。只有雨砸屋頂的聲音，和電話裡斷續的呼吸。
“牧野……”堂哥終於首接叫了名字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哥以前嘴快心浮，看不清事，也看不清人。我嘲笑你信這些，其實是怕自己跟不上，怕顯得自己是個廢物。可你現在護住了全家，而我……連個安穩地方都沒掙出來。”
他停了幾秒，像是在等回應。但電話這頭，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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