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黯夜同歸》第302章:家人羞愧(1)

作者:不染塵Z·4個月前

暴雨還在下。

水己經漫過臺階,貼著門檻邊緣爬行。客廳裡唯一的光源來自張父手中的老式手電筒,光束斜照在門縫下方,能看見細流正一點點滲入。屋裡沒有開燈,也沒有人說話。張母坐在沙發一角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眼睛盯著窗外那片被雨撕碎的黑暗。大伯蹲在堂屋門口,手裡捏著菸袋鍋,沒點火,只是反覆摩挲著銅頭。

張牧野站在前廊的窗邊,背對著屋內。他身上的衣服還溼著,冷氣順著布料往骨頭裡鑽,但他沒動。雨水在他面前的玻璃上劃出歪斜的痕跡,遠處街面己成河,水流裹著樹枝、塑膠瓶和不知哪家的鞋,打著旋往前衝。一輛倒下的電動車半泡在水裡,電線在積水中偶爾爆出一串火花,轉瞬熄滅。

張父把手電筒光移向牆角,那裡有條裂縫正在緩慢延伸,灰泥簌簌掉落。他喉頭滾了滾,聲音壓得很低:“這水……怕是要進來了。”

話音落下,沒人接。空氣像被凍住。張母慢慢抬起頭,目光從窗外收回,落在兒子挺首的肩背上。她忽然站起身,腳步很輕地走過去。站定後,她看著張牧野的側臉——臉色發白,嘴唇沒什麼血色,但眼神沉得像井底。

“媽以前不信你。”她的聲音抖了一下,“說你神神叨叨,整天弄些符啊藥啊,還不如去考個編制,找份安穩工作。我說你爸心太軟,由著你胡來……現在才知道,你是真有本事護家的人。”

她說完,沒等回應,低頭抹了把眼角。手指碰到臉頰時才發現自己哭了。

張父聽著,沒回頭。他把手電筒放在地上,光柱斜斜映著天花板,然後慢慢站起來。他走到堂屋中央,望著牆上掛的老宅照片——那是十年前拍的,院子裡曬著穀子,張牧野還小,蹲在雞籠邊餵食。照片裡的天是藍的,地是乾的,人是笑著的。

“爸以前總覺得你該找個正經工作。”他嗓音沙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,“早點結婚,生個娃,日子平平穩穩過下去。是我眼界窄了。你不計前嫌把我們都接到這新家住,是我們沒珍惜。”

他說完,微微低下頭,幅度很小,但確實彎了腰。不是鞠躬,也不是跪,可對一個當了一輩子頂樑柱的男人來說,這個動作比什麼都重。

大伯也站了起來,菸袋鍋在手裡轉了個圈,低聲說:“我那兒子……上次影片還笑話你搞什麼醫館別墅,說是暴發戶做派,家裡人都跟著你瞎折騰。現在想想,人家住危房的都快泡水裡了,咱們這兒連地基都沒溼,窗戶都不漏風。他不懂事,我替他給你道個歉。”

屋裡又靜下來。只有雨砸屋頂的聲音,還有水滲進門縫的細微響動。

張牧野依舊沒說話。他在母親開口時輕輕點了下頭,抬手將溼發別至耳後,露出清瘦的下頜。然後他走向窗邊,背對眾人站立,目光投向院外洪水。

他的右手抬起,指尖在窗框上輕輕按了一下,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手印。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,那道印子很快模糊了。

“水不會進來。”他說。

語氣平淡,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可這句話落下去,屋裡幾個人都鬆了口氣,彷彿壓在胸口的石頭被挪開了一角。

張父慢慢蹲回原地,手撐著膝蓋,閉了閉眼。張母坐回沙發邊緣,雙手仍交握著,目光不時望向兒子背影。大伯低頭擺弄菸袋鍋,猶豫片刻,朝門口走了幾步,停在玄關處,透過玻璃看了看外面的水勢,沒再往外走。

沒有人離開。誰也沒提睡覺的事。他們就在這間斷電的客廳裡坐著、站著、守著,像一群終於認出燈塔的夜行人,在風雨中站定了位置。

張牧野始終背對著他們,望著窗外滔天的水。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,與外面的雨幕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,哪是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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