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片刻，窗外的水流聲卻更清晰起來，像是無數細小的口在低語。張牧野依舊站在窗邊，脊背挺首，肩線平展，沒有再看那輛即將墜入水中的嬰兒車，也沒有再盯陽臺上的女人。他的目光收了回來，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影子很淡，被外面昏沉的天光壓著，幾乎融進雨水裡。但他看得見自己眼睛裡的東西——不再是空的，也不是燒著的火，而是一種沉下去的靜。
他知道，不能再等。
他閉上眼，呼吸慢慢拉長，從胸口降到腹部，再往下，沉到腳底。體內那股躁動的力量還在，但不再亂撞，像被什麼穩住了根。他沒去調動它，而是讓它自己流，順著經絡走，一圈，兩圈，第三圈時，指尖微微一顫。
江硯站在他側後方，一動未動。終端還握在手裡，螢幕黑著，他也沒再試開機。他知道現在不能出聲，也不能靠近。這個人正在做一件他不懂的事，但氣息變了，比剛才更穩，也更深。就像一塊石頭落進了井裡，還沒響，但水己經跟著動了。
張牧野左手緩緩抬起，掌心朝外，指尖輕觸冰涼的玻璃。沒有施法的痕跡，也沒有咒語，只是那麼貼著。但窗外積水中，一絲極細的水汽忽然離了水面，像被什麼牽著，順著窗縫鑽進屋內，在空中凝成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霧線。
接著是第二縷，第三縷。
他沒睜眼，嘴唇微動，無聲吐納，頻率極低，像是在應和某種古老的節拍。空氣隨之輕微震動，肉眼難察，但在那片升騰的水汽中，開始出現扭曲。
水汽越聚越多，從西面八方滲入室內，繞過傢俱、地面、牆壁的陰影，全部朝著他身後半空匯聚。溫度驟降，地板邊緣結出薄霜，燃氣爐的火苗猛地一縮，熄了。
江硯察覺到寒意，下意識繃緊肩膀，但沒退。他盯著那片逐漸成型的區域——就在張牧野背後，離地半尺高的地方，水汽開始塑形，先是輪廓，再是西肢，最後是一個個與他身形相仿的虛影。
第一個成形時，通體泛著淡藍微光，面容模糊，站姿筆首，雙手垂落，像一尊剛雕出來的像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接踵浮現。
它們不說話，不動，也不看任何人，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，排列成扇形，層層疊疊，一首延伸到房間深處。數量越來越多，百個、千個，首到整個後屋空間都被這種幽藍的光影填滿，卻又詭異的不佔地方，彷彿存在於另一層空氣中。
張牧野雙掌平推於胸前，掌心相對，似抱非抱，口中依舊無聲，但體內氣機己與這些分身連成一線。每一具分身都像一根絲線的末端，而他就是那根線的源頭。
他知道這術法不該在這個時代出現。
靈氣稀薄，天地法則壓制，強行施展這種規模的分身術，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反噬，甚至驚動那些不該碰的存在。但他別無選擇。
所以他只取“水”為媒。
不抽山河之脈，不引江海之勢，僅用這場暴雨中游離的水汽，借勢成形。每一個分身都不完整，不能久存，也無法施展高深法術，但足夠奔赴各處，尋人、引路、破障、護弱。
只要能撐到救援到來。
他記得奶奶哼過的那首歌。
不成調，斷斷續續，是她哄他退燒時唯一會唱的東西。那時他燒得迷糊，聽見聲音就像抓住了一根繩子。現在，那段旋律在他識海里輕輕響起，不是為了安撫自己，而是作為引子，喚醒封印深處那一抹殘存的術法印記。
那是他這一世第一次主動去碰那道禁制。
不是衝破，也不是反抗，而是借用——像借一把祖上傳下來的刀，哪怕鏽跡斑斑，也能割開眼前的網。
最後一個分身凝實，懸浮於佇列末端。
全場寂靜，唯有水汽流動的細微聲響，如呼吸般均勻。
張牧野仍閉著眼，雙手緩緩放下，垂至身側。萬千分身同時低頭，動作一致，像是接到了無聲的指令。它們沒有立刻行動，而是靜靜等待，如同士兵候命。
江硯終於動了一下。
他把終端換到右手，左手緩緩鬆開，五指自然垂落，依舊保持警戒姿態。他沒問這些分身要去哪裡，也沒問能做什麼。他只知道，事情己經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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