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，窗戶震動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些，但玻璃上凝結的水珠不斷滑落，像一道道擦不幹的淚痕。燃氣爐的火苗偏著，映在牆上的人影也歪了，隨著氣流一晃一晃，像是隨時會斷。
張牧野站著，肩膀貼著窗框邊緣，指尖離玻璃只有一指寬的距離。他沒碰它，也沒收回手。剛才那片漣漪己經散盡，水面浮著的雜物被風吹得緩緩打轉，嬰兒車的輪子還在動，卡在樹杈間，空蕩蕩的布兜翻了個面，露出裡面發黑的縫線。
江硯站在他側後方一步遠的地方，終端貼在掌心，螢幕黑著，指紋識別區沾了點水漬。他沒去擦，也沒再嘗試開機。手指只是收攏了一下，確認它還在。
張牧野的目光往下移，落在街對面那棟樓的陽臺上。幾個人還縮在角落，白布片舉了又放，動作越來越遲緩。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，像是睡著了，可她的手始終沒鬆開孩子的背。旁邊的男人伸手拍了她一下，她驚醒，繼續舉起布條，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，再沒力氣揮動。
他記得自己七歲那年發燒，燒到說胡話，躺在裡屋床上，聽見外面大人低聲議論“怕是熬不過去”。那時候沒人能救他，連藥都買不起。奶奶整夜坐在床邊，拿涼毛巾一遍遍敷他額頭，嘴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。他迷糊中睜開眼，看見的是昏黃油燈下她佝僂的影子，像根快要折斷的老竹竿。
後來病好了，家裡人說他是“命硬”。
可命硬的人，不該看著別人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的視線回到水面，學生手冊還在漂，封面朝上，“市第一中學”幾個字被泡得發脹，紙頁捲了邊。他忽然想起初中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，陽光照進來，粉筆灰在光柱裡浮著，老師講課的聲音遙遠得像從井底傳來。他低頭抄筆記，前桌的男生突然轉身，把墨水瓶倒在他本子上。他沒吭聲，只是低頭看著字跡暈開。那人笑了，同桌也笑，後排有人起鬨。沒人制止，老師正背身寫板書。
那天放學路上，三個人堵他在巷口，推搡、踢打，書包被扔進臭水溝。他蹲在地上撈，手被碎玻璃劃破，血混進黑水裡，分不清。
他當時想：如果這時候有個人站出來，哪怕只是喊一聲，他們也會跑。
但沒有。
現在他站在這裡，看著老人沉入水中，看著陽臺上的孩子嘴唇發青，看著電動車撞上牆角，火花一閃即滅。
他不是那時的他了。
呼吸慢慢沉下來，胸口不再憋悶。之前那種無力感還在，像一層溼透的棉衣裹在身上，但他開始覺得熱。不是發燒的那種熱，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燒，從腳底往上走，經過膝蓋，爬過腰腹，抵在心口。
他沒動手指，沒掐訣，沒念任何口訣。什麼都沒做。
可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再只站在這裡。
窗外的風忽然小了，水流聲變得清晰，嘩啦、嘩啦，像某種節奏。遠處那隻嬰兒車的輪子終於停了，樹枝發出輕微的斷裂聲，車體微微傾斜，眼看就要墜入水中。
張牧野的右手慢慢握緊，指甲陷進掌心，留下西道淺痕。他依舊盯著前方，眼神不再是空的。之前的麻木像一層殼，正在裂開。
江硯察覺到了。
不是因為動作，也不是因為說話。而是氣息變了。剛才那個人像一尊泥胎，立在那裡，任風吹雨打都不動心；現在他像一塊被火煨過的鐵，表面不動，內裡己經開始發紅。
他沒出聲，也沒靠近。只是把終端換了個手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五指自然舒展，隨時可以做出反應——無論是格擋、擒拿，還是護住身邊這個人。
張牧野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上來。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災，而是所有類似的瞬間：被堵在巷子裡的孩子，抱娃等水的女人，趴在窗臺喊不出聲的老人。這些人和他一樣，曾經只能等著，盼著，最後連盼都放棄了。
可他現在能做點什麼。
這個念頭一起，就像一顆火星掉進乾草堆，轟地一下燒了起來。
他不能保證能救下所有人。
但他可以開始。
風又颳了一下，窗框震了一瞬。他的肩膀沒動，脊背卻挺首了些。原本微垂的頭，緩緩抬起，目光穿過玻璃，越過殘骸，投向更遠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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