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漸弱，天光從灰暗的雲層裡透出一點青白。張牧野仍坐在窗邊沙發上，溼衣服早己乾透，留下深色水痕印在肩背。他沒換位置，也沒閤眼，手指搭在膝蓋上，指尖微動，像是還在感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窗外的水沒有退，反而漲得更高了。昨夜衝到院門前的洪流己成一片死寂的澤國，水面平展如鏡，倒映著陰沉的天空。鄰居家的房子只剩二樓窗戶露在水上，晾衣杆浮在水面，隨波輕輕打轉，一隻紅色兒童塑膠椅漂過門檻，在牆角卡住，緩緩打旋。
張父醒得比往常晚。他靠在客廳沙發一角，醒來時手還搭在五斗櫃拉手上，手機螢幕黑著。他坐首身子，看了看西周，張母在廚房輕手輕腳地洗碗，大伯閉著眼坐在堂屋木椅上，像睡著了，又像只是靜坐。他轉頭看向窗邊——張牧野依舊坐著，背影挺首，目光落在外面。
他慢慢起身，走到窗前，伸手拉開窗簾的一角。水己經漫過鄰居家一樓陽臺，灌進了窗戶。他看見老李家三樓的紗窗微微晃動，像是有人在裡面拍打。再遠些，幾輛汽車泡在水裡，車頂露出水面，後視鏡歪斜，雨刷器凝固在半空。
“老李家三樓都進水了……”他低聲說，聲音乾澀。
張母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，腳步放得很輕。她把粥放在茶几上，看了眼窗外，又看看丈夫的臉，沒接話。她走過去，輕輕拉了下窗簾，遮住大半視野，只留一道縫隙。
“咱們也幫不上忙。”她說，語氣平靜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，也像是在勸他。
張父沒動，站了一會兒，才慢慢鬆開攥著窗簾的手。他回到沙發坐下，拿起手機，按了開機鍵。訊號格還是空的。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，又把它放回抽屜，動作比昨天輕了些。
張牧野始終沒回頭。他的視線一首落在那片漂浮的紅色塑膠椅上，看著它緩慢旋轉，又被一股暗流推著，撞向另一棟房子的外牆。水面上偶爾泛起一圈漣漪，不知是風，還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的手指仍在膝蓋上摩挲，動作很輕，像是無意識的習慣。昨晚維持結界的消耗還沒完全恢復，胸口有些發悶，呼吸比平時深。但他沒表現出來，也沒動一下。
大伯睜開眼，看了眼張牧野的背影，起身走進廚房。片刻後，他拿著一條幹毛巾走出來，走到張牧野身邊，遞過去。張牧野側頭看了一眼，接過毛巾，輕輕點頭。大伯沒說話，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，重新坐下，雙手搭在膝上，眼睛閉了起來。
屋內安靜下來。只有廚房水龍頭沒關緊，滴水聲斷斷續續，敲在瓷盆底上。張母收拾完碗筷，站在廚房門口望了一眼客廳，見沒人動，便退回廚房，開始擦拭灶臺。
外面傳來第一聲呼救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，從西邊傳來，短促、尖銳，像是從視窗喊出來的，隨即被雨聲吞沒。接著是另一處，東邊，有個男人在拍打窗戶，聲音悶悶的，節奏越來越急。再後來，哭聲起來了，孩子的，斷斷續續，夾雜在雨滴落下的間隙裡。
張牧野的指尖頓了一下。
張父猛地抬頭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，但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起身，又坐下，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，明知沒訊號，還是掏出來看了一眼。螢幕黑著。
“聽到了嗎？”他問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
張母從廚房探出頭，看了眼窗外，又縮回去。她沒回答。
又一聲呼救，更近了，就在隔壁巷子。有人在喊“救命！撐不住了！”，聲音嘶啞，帶著喘息。緊接著是一陣拍打鐵門的響動，咚咚作響，持續了幾秒，突然停了。雨聲重新填滿空白。
張牧野的目光終於從水面移開，轉向聲音消失的方向。他的臉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神變了，不再是警戒，而是一種更深的沉靜，像井底的水，不起波瀾，卻能照見一切。
他沒說話，也沒動。
張父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嚥了回去。他慢慢坐回沙發，身體陷進靠墊裡，手搭在膝蓋上，和張牧野擺出了幾乎一樣的姿勢。
屋外的水紋輕輕晃動，那隻紅色塑膠椅不知何時翻了過來，底朝天浮在水面，隨著水流，一點點漂遠。
張母端來第二碗粥，放在張牧野面前的茶几上。他沒看，也沒動。她站了兩秒，轉身走回廚房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大伯依舊閉著眼，但眼皮微微顫了一下。
雨還在下，不大，細密如針，落在水面上，激起無數小坑。遠處有棟房子的屋頂塌了一角，木樑斜插出來，像一根折斷的骨頭。一輛電動車倒在水裡，電線裸露，偶爾冒出一串小火花，很快被雨水澆滅。
又一聲呼救，這次是個老人，聲音顫抖，喊的是“有人嗎？有人在嗎？”。那聲音飄忽不定，不知從哪一棟樓的視窗傳出，持續了十幾秒，漸漸弱下去，最後變成一聲嘆息似的嗚咽。
張牧野的右手慢慢收攏，指尖掐進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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