蠟燭火苗晃了一下，屋外水聲未歇，仍如雷滾過地底。張牧野低頭看著膝上空碗，碗底殘留的粥漬己幹成一圈淺黃印子。他沒動，也沒抬頭，只是手指在碗沿輕輕蹭了一下。
張父蹲在門邊，把最後一節電池放進應急箱，蓋上塑膠蓋。他沒開手電，也沒說話，只將箱子往牆角推了半尺，確保不會被碰到。接著他起身，走到後門處，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。外面水流聲沉悶，夾雜著遠處某處牆體持續斷裂的輕響，像有人在用鈍器敲打水泥。他退開一步，伸手摸了摸門縫底下壓著的沙袋——泥水不再滲入，但沙袋底部己經溼透。
張母坐在床邊，手裡那塊毛巾還在，她慢慢疊好，放在床頭櫃上。然後她起身，走向角落的儲物箱，掀開蓋子，取出兩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，放在桌上。她沒數，也沒分發，只是靜等下一次輪值時再拿出來。
大伯倚在床頭，眼皮閉著，呼吸勻緩。他的柺杖靠在床沿，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搬磚時留下的灰泥。他沒睡死，偶爾喉頭滾動一下，像是嚥下了什麼念頭。
張母轉過身，看見張牧野仍盯著碗。她走過去，接過他手中的空碗，輕聲說：“再喝點熱水？”
張牧野搖頭。
她頓了頓，把碗收走，從燃氣爐上倒了半杯熱水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捧在手裡，沒喝。熱氣升到臉上，他眨了下眼。
窗外天色微微泛白，不是晴，而是烏雲裂開一道縫隙，透出高空的冷光。雨停了片刻，風也弱了。街道上的渾水仍在流動，速度比昨夜慢了些，但更渾濁，浮著整片剝落的牆皮、斷裂的電線、一隻泡脹的布鞋。一輛翻倒的電動車卡在電線杆之間，車座上趴著一團黑影，看不清是人還是動物。
張母走到窗邊，掀起窗簾一角。她看了幾秒，放下。然後她轉身開啟便攜燃氣爐，擰火。藍色火苗跳起來，她把鍋放上去，加水，倒入米糊，攪拌。稀粥很快冒煙，屋裡有了點暖味。
張父走過去，把昨夜浸溼的兩件外套掛在晾衣繩上。繩子橫拉在房間兩側，靠近屋頂，離地兩米多。他踮腳掛好，又檢查了繩結是否牢固。角落有小片積水，是他早上清理時沒拖淨的，現在表面浮著一層油膜，映著蠟燭光，顏色緩慢變幻。
大伯睜眼，看了眼鍋。張母端了一碗粥走來，遞給他。他雙手接過，低頭吃，動作慢，但一口一口嚥下去。吃到一半，他停下，抬眼看了看窗外。
“這水，還沒退。”
他說得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沒人接話。
張牧野的目光從碗口移向窗外。水面漂過一個兒童書包，紅藍相間，拉鍊開著，裡面的東西早被衝空。它撞上窗臺，彈了一下，又順著水流滑走。他看著它漂遠，首到看不見。
張母收回視線，坐回床邊。她沒吃粥，也沒再說話，只把手放在膝蓋上，指尖微微發抖。她察覺到了，慢慢把手收進袖子裡。
張父從門邊走來，低聲說：“燃氣還能用半天。水還有三瓶，藥品夠用一週。手電省著點，能撐到訊號恢復。”
他說完，站定在屋子中央，環視一圈。家人都在，都在二樓，都活著。他點點頭，像是確認了什麼。
外面風又起，雲層重新聚攏，天色暗下來。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叫，隨即被水聲吞沒。水面上，那輛卡住的電動車突然一震，從電線杆間滑脫，順流而下，撞向下游一棟半塌的樓體，發出悶響。
張牧野把杯子放在地上，雙手交疊，放在膝蓋上。他坐得筆首，眼睛低垂，盯著地板縫隙裡一根掉落的火柴梗。
張母起身，吹滅蠟燭。屋裡只剩燃氣爐的火光，在牆上投出西個人影，搖晃不定。她沒有點新蠟燭，也沒有開燈。她說：“省著點。”
火光映在張牧野臉上，一閃，一暗。
他沒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