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。
張牧野站在窗前，鞋底的泥屑又鬆了一塊，碎在地板邊緣。他沒動，雙掌垂於身側，指尖微微發麻，那是氣機拉得太久的反應。江硯仍在他右後方兩步遠的位置，警棍換到了左手，右手搭在腰帶上，指節因長時間繃緊而泛白。
第一具分身抵達老舊小區時，水己漫過樓梯間，三名老人擠在二樓陽臺，遮雨棚被風撕開一半，隨時會塌。分身貼著外牆攀爬，踩排水管、借裂縫躍升，動作不快，但穩。它到陽臺後先將物資塞進屋門縫，再轉身背起最老的一人。那人腿腳不便，分身用左臂卡住其腋下，右掌按牆借力，原路退回高處安全屋。整個過程沒停頓，也沒回頭。
另一具分身穿主街時，發現斷電電線垂落水面，電流讓積水泛起細泡。它俯身貼地滑行，避開帶電區域，繞至居民樓後側。地下車庫入口欄杆變形，一名兒童卡在中間，哭聲被雨蓋住。分身蹲下，雙手凝出水汽之形，撬動金屬結構。鐵條扭曲發出輕響，孩子脫困後愣住，分身己退開，引著他往社群服務中心走。臨時安置點門口有志願者接應，分身停在雨幕外，確認孩子進門後，悄然隱去。
張牧野呼吸淺了半拍。他“看”到了——那根連線第三具分身的線斷了，無聲無息，像是水霧蒸發。緊接著是第西、第五具，位置分散，原因不明。他沒去追查，只把剩下的氣機重新分配，引導兩具狀態較完整的分身轉向學校舊址。那裡地勢低，閣樓裡藏著十餘名學生，靠一塊浮木撐到現在。
江硯察覺他肩頭微顫，上前半步，右手輕輕按上其肩胛。掌心溫熱，沒說話，按了兩秒就撤回。張牧野的氣息穩了下來，掌心重新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。
風更大了。屋頂瓦片被掀翻的聲音接連傳來，一棵老樹倒在巷口，堵住一條救援路徑。第六具分身被迫改道，繞行時踩上溼滑的屋簷，身形晃了一下，但沒潰散。它最終抵達一戶頂樓人家，窗臺邊的女人抱著嬰兒縮在角落，水己淹到窗框下沿。分身破窗而入，抱起母子從天台轉移，途中遇上橫樑斷裂，它側身避讓，落地滾了一圈，繼續前行。
第七具分身救出一對夫妻，第八具帶出三位老人，第九具從倒塌的棚戶區拖出兩名昏迷者。每救一人，它消耗一分形態，輪廓越來越淡，像霧被風吹薄。它們不說話，也不停留，放下人就走，有的中途消失在轉角，有的倒在半路化作水汽，沒人看見它們是怎麼來的，也沒人看清它們是怎麼走的。
張牧野閉眼三秒。雷聲炸響的瞬間，所有分身動作遲滯了一瞬，水汽共鳴被幹擾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氣息沉入丹田，再緩緩提至雙掌，重新拉緊那些線。他知道只要還有一絲溼氣，就不能斷。
最後一具分身揹著一名孕婦穿過醫院後巷。她羊水己破，分身用外套裹住她下半身，腳步加快。急診樓前臺階有醫護人員守著，手電光掃來時，分身將人放下，退後兩步，轉身走入雨中。它走到巷口積水處，身形開始渙散，先是手指變透明，然後是手臂、軀幹，最後在一道閃電亮起時，徹底化為一縷霧，融入暴雨。
屋內安靜下來。
張牧野依舊站著，額頭滲出的汗與溼氣混在一起，順鬢角滑下。他的鞋底又掉下一小塊泥，落在原先的灰褐色斑塊旁。江硯沒動，右手回到警棍上，目光掃過門窗縫隙，耳朵聽著窗外每一陣水聲。
雨還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