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，但勢頭緩了。
張牧野站在窗前，鞋底的泥塊早己掉盡，只剩一層灰褐色的漬印貼在地板邊緣。他沒動，雙掌垂著，指尖仍有些發麻，像是電流走空後的餘震。那股拉扯分身的氣機己經斷了，可身體還記得那種被撕成多份的感覺。額頭的汗混著溼氣往下淌，滑過鬢角，在下巴處積了一小滴，落進衣領裡。
江硯仍在他右後方兩步遠的位置，警棍換到了左手，右手搭在腰帶上，指節泛白。他的視線掃過門窗縫隙，耳朵聽著窗外每一陣水聲——不是風聲，不是雨砸地面的聲音，而是更細微的流動，像有人在遠處喊話，又被風壓住。
聲音是從社群服務中心方向傳來的。起初很輕，夾在雨裡幾乎聽不清，後來連成片，一句一句透進來。
“是青囊堂的張神醫！我見過他！”
“那個穿灰色外套的，背影一模一樣！”
“他來救人了！剛才把我媽從二樓背下來的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！”
有人在哭，也有人在應和。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得能分辨出男女老少。沒有喧譁，也沒有鼓譟，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，把名字一遍遍念出來。
江硯沒回頭，也沒動。他知道那些人說的是分身，不是眼前這個人。可名字對上了，地點也對上了，“青囊堂”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楔進了這場雨裡。
他低聲說：“他們認出你了。”
聲音很平，沒有驚訝，也不帶情緒，就像在報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。他說完，目光依舊落在窗外，彷彿只是替外面的人把話說進屋子裡。
張牧野沒轉身，也沒應聲。睫毛顫了一下，極短的一瞬，像是被風吹了眼睛。他的目光仍停在窗外的雨水中，那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積水漫過臺階，緩緩退去，露出底下被泡脹的木門框。他的左手慢慢收回，掌心貼在腹部，像是壓著什麼東西，不讓人看見它還在跳。
屋內安靜。雨點打在屋頂瓦片上的節奏變了，稀疏了些，風也小了。遠處的聲音還在持續，斷斷續續地飄過來。
“張神醫……真是他……”
“我拍到了！手機裡有畫面！雖然不清楚，但他肩膀上那個‘青囊堂’的字樣，我看得真真的！”
江硯終於動了。他側身走向客廳角落，那裡有一臺監控回放屏，是張家裝的安防系統，連著幾個外部攝像頭。螢幕亮起，畫面卡頓了幾秒，調出一段模糊影像——時間戳顯示是兩小時前，暴雨最猛的時候。鏡頭對著社群服務中心門口，雨水橫斜，視野模糊。一個身影站在雨幕外，背對著鏡頭，身形半透明，像是由霧凝成。它放下一個人後並未進門，只是停了兩秒，轉身離去。就在它側身的一剎那，肩頭的衣服被風掀起一角，露出內襯上繡的一行小字：“青囊堂·張”。
畫面到這裡就結束了。沒有臉，沒有動作特寫，只有一道影子，和一行字。
江硯盯著螢幕看了五秒，手指按下關閉鍵。螢幕黑了下去。他轉身，回到原位，重新站定在張牧野右後方兩步遠的地方，右手落回警棍上。
“擋不住了。”他說。
張牧野終於微微點頭。幅度很小，像是呼吸時自然帶動的。他的臉依舊對著窗外，神情沒變，連眼神都沒動。但呼吸深了一度，像是終於允許某種東西進入體內，又或是默許某種東西離開。
雨還在下，但己經不成勢了。天邊有光透出來，灰濛濛的，照在蓮池水面上。水不再旋轉，也不再冒煙，只是靜靜浮著幾片落葉。
江硯站得筆首，警棍握在手裡，手背青筋未消。他知道接下來會怎樣——名字會被傳開，畫面會被人翻出來，有人會來敲門，有人會跪下磕頭，有人會求藥、求救、求命。
但現在，屋裡還是靜的。人還在原地。雨還沒停透。
張牧野的手指動了一下，指尖擦過褲縫，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