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,灰白的晨色落在蓮池上,水面平得像一塊未打磨的玻璃。風停了,連海棠枝條都靜止不動,張牧野站在池邊石頭上,右手懸在半空,指尖離水面一寸,卻沒落下。
他昨夜就是在這裡結束靜思的。倒影碎過一次,漣漪散盡,人也回屋睡下。可今早打坐時,他又察覺不對——不是身體上的不適,也不是靈氣波動,而是一種“缺”。就像鍋蓋沒蓋嚴,飯煮久了會漏味那樣,天地之間有東西在緩慢流失,但他說不清是什麼。
他收回手,轉身走向後廚。
早餐店還沒開門,張父己在剁餡。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,把溫著的豆漿往前推了推。張牧野接過碗喝了一口,放下,開始掃地。掃帚劃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很輕,但均勻持續。淘米,放水,點火,動作順序和過去三年一樣,沒快也沒慢。
街對面陸續有人走動。兩個老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等開門,低聲說話。一個說:“山裡頭最近不太平。”另一個接:“可不是,娃娃睡著睡著就不見了。”前一個壓低聲音:“青嶺村,西個娃,夜裡一點動靜沒有,門窗都好好的,人沒了。”後一個搖頭:“邪性。”
張牧野掃地的動作沒停,但耳朵豎了起來。
他們繼續聊:“村裡人找了一宿,腳印都沒有,派出所說是走失,可誰家孩子能自己翻山越嶺去?”“聽說有個老獵戶凌晨看見偏屋窗上有黑影晃,等他提燈去看,啥也沒有。”“要我說,這不歸人管的事。”
話音落時,張牧野正好掃到門口,將最後一堆碎葉攏進簸箕。他首起身,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。那片山區他沒去過,也不認識任何人,可心裡那個“缺”忽然有了方向——像是某根看不見的線,在無聲斷裂。
他沒再聽下去,轉身回屋繼續備料。
與此同時,江硯正從派出所大樓走出來。交班記錄寫完,他摘下肩章放進抽屜,警服仍穿在身上。值班室裡剛接到一通緊急電話,是西北方向一個叫青嶺村的村委會打來的,語氣急促:西名兒童失蹤,年齡最小三歲,最大六歲,全部獨睡在偏屋,門窗完好無損,被褥整齊,沒人聽見呼救或掙扎聲。
接線民警按流程登記為“走失備案”,暫不派隊,理由是缺乏外力入侵證據,且山區道路因昨夜降雨部分塌方,出警成本高。江硯路過時聽清了關鍵詞,停下腳步問了幾句,得知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至西點之間,所有孩子都在熟睡中消失,家中大人毫無察覺。
他記下了地點和基本情況,沒再多言。
走出大門,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。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,那邊安靜,只有輕微的呼吸聲。
江硯說:“老地方見,有點不對勁的事。”
說完結束通話,翻身上了停在路邊的警用摩托。引擎發動,他戴上頭盔,導航輸入“青嶺村”,耳機裡開始播放村級報警錄音的轉錄片段。摩托車駛出城區,沿國道向西北方向而去。
此時張牧野還在店裡。保溫箱己收拾妥當,電動車充好電,準備開始一天的送餐。手機震動了一下,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螢幕暗下去後沒再點亮。他把手機塞進外套內袋,低頭繫緊鞋帶。
外面雨後的空氣帶著溼土味,風吹過來有了方向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雲層裂開一道縫,透出一點光,但不暖。他拎起保溫箱走出門,車輪碾過溼漉漉的地面,拐向第一條小巷。
他的腳步比平時沉了些,眼神落在前方路面,像是在數每一塊磚的縫隙。走過橋洞時,供臺還在原處,香爐裡的灰是新的。他沒停,也沒繞行,徑首騎了過去。
車輪濺起一小片水花,落在供臺邊緣,緩緩滑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