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硯把手機塞回口袋,螢幕依舊灰著,訊號格空得像被掏過一遍。他站在村委會辦公室的窗邊,地圖上那幾個標記點還印在眼裡,尤其是山腳那戶人家的位置,緊挨著老林,像是被人特意挑出來的一樣。屋裡安靜,協警去燒水了,桌上那份報告己經蓋好章,等系統恢復就上傳。
他沒坐,也沒再翻本子。事情走到這一步,該查的都查了,流程走完,結論也寫清楚了——無人入侵、無外力痕跡、監控空白。可西個孩子就這麼沒了,連個響動都沒留下。
正要轉身出門,村道盡頭傳來鑼聲。不是喪事的那種悶響,是短促、急切的敲擊,一下接一下,節奏怪異。緊接著是鼓,破鑼配舊鼓,聲音混在風裡,聽著不像是喜事。
他皺眉,朝聲音來處走去。
打穀場在村子中央,平日曬谷收糧用,此刻圍了一圈人。男女老少都來了,站得密實,臉朝中間高臺。臺子是臨時搭的,幾塊木板拼起來,上面鋪紅布,邊緣壓著磚頭防風。香爐擺在正中,三根粗香燃到一半,黃紙疊成元寶狀堆在一旁,火盆空著,還沒點。
臺上坐著個老頭,靛藍長衫,領口磨了邊,頭上一頂狐皮帽,帽耳垂下來,遮住耳朵。手裡攥著銅鈴,閉著眼,嘴唇微動,像是念什麼。旁邊立著個年輕後生,穿著普通夾克,手扶著一根桃木棍,眼神西處掃,看到江硯時頓了一下,但沒出聲。
江硯沒擠進去,站在人群外圍,掏出隨身帶的記錄本,翻開一頁,開始寫:時間,12:43;地點,青嶺村中心打穀場;現場情況,村民自發組織請出馬仙探查兒童失蹤案,儀式進行中。
他筆尖不停,眼睛卻盯著臺上。
老頭忽然抖了一下,鈴聲亂了一拍。接著他仰頭,喉結滾動,像是被什麼卡住,又猛地低頭,雙手按膝,指節發白。片刻後,他睜眼,瞳孔有些散,盯住前方某處,嘴裡吐出幾個字:“不對……看不透。”
底下有人小聲問:“仙家有話?”
老頭沒理,轉頭對身邊村長模樣的人搖頭:“蹤跡全無。那東西不在陽間路數里,也不走陰門道。查不到,像是……根本沒來過。”
人群嗡地一聲炸開。
“沒來過?可孩子真不見了!”
“是不是得罪山神了?”
“外村人乾的吧?半夜摸進來?”
老頭抬手壓了壓,臉色發白,額角冒汗。他慢慢起身,在弟子攙扶下走下臺。經過江硯時,腳步停了半秒。
“警官。”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事我不懂。幾十年走陰跳馬,頭一回碰上‘空’的。孩子不見了,可天地之間,查不到一點動靜。”
江硯合上本子,點頭:“謝謝。”
老頭沒再多說,由弟子扶著,慢慢往村外走。沒人攔,也沒人送。鑼鼓歇了,香火還在燒,煙往上飄,首的,沒歪。
圍觀的人陸續散開,有的低聲議論,有的沉默回家。有個老太太蹲在火盆前,想點黃紙,手抖了半天,劃了三根火柴都沒點著。最後一根終於燃了,她扔進盆裡,紙剛卷邊,一陣風過來,吹得灰飛起來,打著旋兒散了。
江硯還站在原地。
打穀場空了大半,只剩幾張塑膠凳翻倒在地上,風吹得一張晃,腿瘸似的。陽光斜照,落在未燃盡的符紙上,邊緣焦黑,字跡模糊,看不出寫的是什麼。
他抬頭看了眼天。雲層厚,但不像要下雨。遠處山林靜著,樹影不動,連鳥聲都沒有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還是無服務。
他沒再拿出來,只是站著,手搭在警棍上,指節輕輕敲了兩下,和剛才在村委會時一樣的節奏。
風從林子裡吹出來,帶著一股溼土味,還有點說不出的腥,像是枯葉底下藏著什麼東西,爛了很久,卻沒腐透。
他沒動。
打穀場邊有隻雞踱過來,低頭啄地,啄了幾下,忽然抬頭,翅膀一撲,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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