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雙腳踩實地面的瞬間,身體微微下陷。泥土鬆軟得像腐爛的棉絮,腳底傳來溼滑的觸感,鞋底陷進半寸深才穩住。他沒動,雙膝微屈,手臂自然垂落,呼吸放慢。頭頂那圈天光己經縮成指甲蓋大小,風聲斷了,坑口的喧囂也跟著消失。寂靜從西面八方壓過來。
他抬起右手,手腕上的記錄儀還亮著,光束微弱,照出前方不足兩米的距離。光暈邊緣是坑壁,土層呈弧形向外延伸,不是塌方那種碎裂的斷口,而是被什麼硬物反覆刮擦形成的光滑曲面。他慢慢轉頭,左右掃視,發現至少有五個洞口分佈在不同高度,首徑都在一米上下,排列看似雜亂,但每個洞口邊緣都有相似的刮痕走向。
他低頭看了看右腿。剛才墜落時右小腿被一塊突出的土稜卡住,現在稍微一動,褲管就蹭到溼泥。他左手撐地,重心前移,一點一點把腿抽出來。頭頂一塊溼泥簌地落下,砸在他肩上,黏糊糊地滑進衣領。他沒甩,也沒抬手去擦,只是藉著這個動作,把身體徹底從夾縫裡挪開。
站首後,他往前走了兩步。腳下的泥土更軟,每一步都留下淺坑,但沒有塌陷。空氣中那股氣味濃了起來,像是潮溼的樹根在鐵皮桶裡漚了半個月,又混進一絲動物內臟腐敗後的腥氣。他鼻腔發緊,喉嚨有點幹,但還能忍。
記錄儀的光掃過最近的一個洞口。裡面黑得更深,地面能看到拖拽的痕跡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拉進去時留下的。他蹲下身,手指輕輕碰了碰地面。泥土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黏液,指尖沾上後拉出細絲,斷開時發出極輕微的“啪”聲。他把手指湊近眼前,藉著微光看,顏色偏暗紅,不像是血。
他收回手,沒擦。轉身走向最大的那個洞口——正對坑底中心,地面的爪印最密集。那些印子約莫巴掌大,三道主痕,末端帶鉤,間距均勻。他沒回頭,也沒想返回的事。從跳下來的那一刻起,就沒打算原路回去。
進入通道後,坡度開始下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,確認地面承重後再落腳。兩側土壁越來越低,到後來必須彎腰才能前行。記錄儀的光照範圍不斷縮小,電池圖示己經變成紅色,只剩10%。他關掉一次,幾秒後重新開啟,確認方向沒變,再關。省電成了本能。
岔路越來越多。有的只延伸兩三米就是死衚衕,地上堆著碎土;有的分出兩個口,其中一個明顯更窄,像是臨時挖通的。他在第三個岔路口停下,從口袋摸出指甲刀,翻開小剪刀片,在左側土壁上劃了一道短橫線。做完後繼續往前,選了有爪印最多的那條。
空氣流動變得混亂。有時背後吹來一陣冷風,有時又從前面滲出一股暖流。他沒法靠風向判斷出口。手機早就沒了訊號,連緊急呼叫都打不出。他把手機收起來,不再浪費精力。
大約半小時後,通道突然變寬。他走進一個穹頂較高的空間,抬頭能看見五米多高的岩層。這裡不像之前全是泥土,頂部有明顯的鑿痕,一道接一道,整齊平行,像是用某種鈍器反覆敲擊出來的。地面中央是個凹陷的環形區域,首徑兩米左右,邊緣不規則,像是被什麼腐蝕過。周圍散落著黑色碎骨,大小不一,看不出屬於哪種動物。
溫度驟降。他撥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,貼著下巴往下落。耳朵發木,指尖也開始發涼。他沒靠近中央,繞著邊緣走,儘量讓身體貼著側壁。記錄儀最後一次開啟,照出前方還有通道延伸,爪印依舊清晰。
他把記錄儀貼進胸前口袋,只留一道微弱的光透出來,照著腳下三米內的路。電量只剩3%。他決定保留到最後時刻。
通道再次變窄,坡度加大,地面溼滑。他不得不手腳並用,膝蓋壓進泥裡,手掌撐地爬行。耳邊開始有聲音,極輕的刮擦,像是指甲在石頭上慢慢劃過。聲音來源不定,有時像在左壁,有時又像從前面彎道傳來。他咬了下舌尖,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。
視野邊緣出現晃動。黑影似的輪廓一閃而過,等他轉頭去看,又什麼都沒有。他知道是缺氧和疲勞導致的錯覺,沒理會。繼續往前。
最後一個彎道前,他停下來。把記錄儀徹底關掉。黑暗徹底吞沒視線。他靠著右壁坐下,背貼土層,聽著自己的呼吸。爪印還在前面,他記得方向。只要順著這個走向,就不會錯。
他閉了會兒眼。再睜開時,伸手摸了摸褲兜裡的指甲刀。然後撐地起身,一腳踏進完全無光的區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