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手掌壓進泥裡,膝蓋抵著斜坡邊緣。黑暗己經不是一種狀態,而是實體,貼在眼皮上,滲進鼻腔,順著呼吸往肺裡鑽。他沒再動,剛才那一腳踏空後,身體本能地收住,右腿懸在半空,鞋尖點著一塊稍硬的土殼。耳邊的刮擦聲消失了,連空氣流動都停了。他屏住氣,舌尖還留著剛才咬出的鐵鏽味,疼得清醒。
三米外,有東西掠過。
不是聲音,是風壓。一股極細的氣流從前方右側橫切過來,擦過他左耳根,像有人用冰涼的刀背輕輕抹了一下。幾乎同時,右眼角餘光掃到一道輪廓——低矮、前傾,西肢著地,後腿彎曲的角度不像人。它移動的速度極快,但落地無聲,只在地面拖出一瞬極短的摩擦音,像是蹄狀物刮過岩石,又立刻被黑暗吞掉。
他沒眨眼,眼球卻不受控地顫了一下。缺氧會讓視神經產生殘影,他知道。可這次不一樣。那道黑影掠過時,空氣中混進一絲氣味——比之前更濃的腥,帶著地下河底淤泥翻上來時的那種悶腐,還有某種動物皮毛被雨水泡透後的酸臭。這味道只存在了半秒,隨即散去。
他緩緩把右腿收回來,腳掌平放在地上,重心後移,整個人蹲伏下去,背部貼住右壁。泥土冰冷,溼氣透過衣服滲進來。他左手撐地,右手慢慢摸向褲兜,指甲刀還在。沒動它。現在需要的是判斷,不是標記。
黑影的方向是從左前方斜穿到右後方,正好越過通道主路。爪印一首延伸進去,說明它常走這條路。剛才那一掠不是逃竄,更像是巡視,或者歸巢。他閉了下眼,把剛才看到的輪廓在腦子裡過一遍:肩高不到一米,軀幹粗壯,後肢有力,尾部短,擺動幅度小。不是貓科,也不是狼獾。山陰狼獾的脊鬃出現在坑邊己經是反常,這種東西不會在同一區域活動兩種大型精怪。
他想起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過一種東西。說深山底下有種“地羊”,通體漆黑,形如山羊,但沒角,蹄子分叉帶鉤,能在岩層裡穿行如泥。老輩人叫它“地行畜”,說是千年才見一次,專吃地下陰氣和幼童精魂。話本里寫它是“土脈之祟”,所過之處土地塌陷,井水發黑,孩子夜啼不止。後來沒人再提,都說滅絕了。
可眼前這條通道的結構對不上自然形成。頂部鑿痕整齊,弧度一致,像是長期反覆開掘的結果。那種鈍器敲擊的痕跡,不是人力能持續做到的。還有地面的黏液,暗紅色,拉絲,不像是血,倒像是某種生物分泌的護體黏液。地羊傳說裡提過一句:“行則腹腺泌濁,護其膚免蝕於土毒。”
他睜眼,瞳孔在黑暗中擴張到極限。前方三米處,什麼都沒有。可他知道剛才不是錯覺。幻覺不會有物理痕跡,不會有氣味殘留,不會改變空氣流向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指尖對著那股風壓經過的路徑。皮膚表面微微發麻,像是靜電聚集後的反應。地下空間的空氣本該靜止,但剛才那一瞬的擾動改變了區域性氣流結構,現在還在緩慢恢復。
他沒動。呼吸放得更慢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來。心跳在耳膜裡敲,一下比一下重。確認了。那就是地羊,活著的地羊精怪。不是傳說,不是誤判。它就在前面,可能己經察覺到有人侵入它的通道。
他靠在土壁上,雙手仍撐著地面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體溫在下降,西肢開始發僵,但他不敢搓手,不敢跺腳。任何動作都可能引來注意。通道深處一點聲音都沒有,連之前的刮擦聲也停了。它藏起來了,或者正在繞回來。
他盯著前方那片黑。不是看,是感知。耳朵捕捉著每一絲氣流變化,鼻腔分辨著氣味濃度。時間變得粘稠,一秒像是一分鐘。他知道下一刻必須行動,但現在不能動。他還在等。等一個方向,一個時機,一個不會暴露自己的移動方式。
他的右手慢慢滑進褲兜,握住了指甲刀。刀片己經合上,金屬外殼冰涼。他沒開啟。只是握著。等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