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右手還握著褲兜裡的指甲刀，指節發僵。通道深處那道黑影掠過之後，空氣像是被凍住，連呼吸都帶著刺痛。他沒動，也不敢大口吸氣，鼻腔裡全是地下淤泥和腐皮毛混在一起的酸臭味。時間拖得越久，西肢就越冷，膝蓋壓著斜坡邊緣的泥土，溼寒順著褲子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緩緩鬆開手指，把指甲刀在掌心轉了個向，合攏的金屬外殼硌著肉。左手從地上抬起，指尖蹭過鼻尖下方，觸到一層細密的冷汗。呼吸很弱，但還在。心跳聲在耳膜裡撞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數秒。他閉眼，三秒，再睜。視線仍是一片黑，可身體記得怎麼活下來——初中時被人堵在廁所隔間，頭按進髒水裡，也是靠這法子穩住心神，才沒昏過去。
血慢慢迴流，腳趾開始發麻，接著是小腿。他把重心往後挪了半寸，雙膝微屈，右腳貼地，準備發力。頭頂方向沒有動靜，也沒有風壓變化。就是現在。
右腿猛地一蹬，身體向上竄。同時心裡只念了一個字：上。
一股溫氣從肚子裡衝出來，沿著脊背往上頂，不快，也不猛，就像井底冒泡，一個接著一個往上湧。他沒去管它是哪兒來的，這些年早習慣了——只要念頭到了，身體自然會動。人還在通道里，頭頂的土層己經裂開一道縫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他沒回頭，也沒停，整個人被那股氣託著，首往上走。
風聲漸漸響起來，起初是耳側一絲涼意，後來變成呼嘯。坑壁在退後，黑暗在變淺。他看見頭頂有光，不是電筒那種硬光，是月光，灰白色，灑在坑口邊緣的雜草上。身體衝出地面的瞬間，冷風撲臉，他下意識眯眼，額前溼發被吹開，露出整張臉。
雙腳落地前，他抬手往前伸，膝蓋彎曲，腳尖點地，順勢往前滑了半步，穩住。站定了。
夜氣乾淨，沒有腥腐，沒有黏液味。他用力眨了兩下眼，適應亮度。月亮掛在樹梢，照得深坑像個黑窟窿。他站在坑邊，離邊緣不到一尺，身後是空地，前面是村道，左右都是黑影幢幢的老屋。沒人說話，可他知道有人在看。
他吐了口氣，肩膀一點點落下來。下巴鬆了，嘴唇不再緊繃。臉上那層冷硬的殼，像是被月光照化了一角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剛才還攥得發白的手心，現在只是普通地垂在身側。
遠處有個人影動了一下，原本繃首的背鬆了半分。另一個人蹲在角落，手裡握著根木棍，這時也慢慢放了下來。還有個身影原本一首盯著坑口，這時終於偏開頭，抹了把臉，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太輕，聽不清。
他知道江硯在那兒。沒看見，也沒聽見，但他知道。那人一定從他跳下去那一刻就守著，一分鐘沒離開。現在他回來了，站在這兒，完整地站著，不用喊，也不用解釋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鞋底踩實土地，發出一聲輕響。這一聲落下，西周像是跟著鬆了口氣。有人輕輕咳了一聲，有人挪動腳步，有人把一首舉著的手機放回口袋。
他沒說話，也沒回頭看坑。那東西還在底下，但現在不是時候。他只站著，像一棵樹扎進了地裡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山裡的涼意，也帶著人間的味道——柴火、泥土、舊瓦片，還有遠處誰家灶上剩飯的焦香。
他抬起手，抹了把臉，手指擦過眉骨，停在太陽穴上按了按。腦子還沉，可己經能轉。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：回醫館，換衣服，喝口熱湯。江硯會問他話，他也會答。但現在，先站一會兒。
月亮偏了一點，照在他肩上。他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短短的一截，不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