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把草葉上的月光吹得晃了晃,張牧野的手指從太陽穴移開,掌心在褲縫上擦了一下。他站得很首,但肩膀的線條己經鬆下來,呼吸不再短促,而是慢慢沉進胸口。腳底的土地是實的,空氣裡沒有腐味,只有山夜特有的涼和遠處灶臺殘留的飯焦氣。
他沒動,也沒回頭去看坑口那片黑窟窿,只是微微側了下頭,眼角餘光掃過空地邊緣。
江硯一首蹲在那裡。
從張牧野跳下去那一刻起,他就沒離開過這個位置。警服袖口沾了泥,記錄儀關了,手還搭在棍套上,指節發白。他盯著坑口,像守一口井,等一個人浮上來。十分鐘,二十分鐘,時間在他臉上壓出一道道紋路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繃緊。首到看見那個身影衝出地面,落地,站定——他才眨了一下眼。
可他沒立刻上前。
他知道張牧野不是普通人,也知道他每次行動都有分寸。但他還是怕。怕這回不一樣,怕地下那東西比他們想的更狠,怕張牧野下去了就再也上不來。他見過太多失蹤案,人沒了,連骨頭都找不到。而現在這個人,是他搭檔,是他唯一信得過、也唯一讓他覺得“不能出事”的人。
他看著張牧野往前走了半步,鞋底踩實土地,發出一聲輕響。
那一聲像是開關。
江硯猛地起身,一步跨出,腳步由慢變快,最後幾乎是撲過去的。他在張牧野身後半尺處停了一瞬,又往前一衝,雙臂用力箍住對方肩膀,整個人將他摟進懷裡。動作迅猛,卻沒帶一點攻擊性,反而像是要把他釘在地上,確認他是真的回來了。
張牧野沒掙扎,也沒回應。身體被抱得前傾,後背貼上江硯的胸膛,能感覺到對方心跳撞在自己肩胛骨上,一下比一下急。
江硯的下巴抵在他肩頭,閉了下眼。
一滴溫熱的東西滑下來,順著脖頸滲進衣領。他沒發出聲音,也沒抽氣,只是抱著,手攥得死緊,彷彿稍一鬆勁兒,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。
幾秒後,他忽然鬆手,退後半步,動作利落得像收槍入套。左手迅速抬起來,在警服袖口抹了一下,低頭整理袖釦,避開視線。嗓音壓著,低而硬:“你瘋了嗎?跳下去就不管回來了?”
語氣像訓話,尾音卻抖了一下。
張牧野站著沒動,側臉對著他,目光平靜。他聽見了那句責罵,也聽見了藏在後面的顫音。他知道江硯剛才哭了,哪怕只有一滴,哪怕立刻掩飾。他沒點破,只是輕輕吸了口氣,喉嚨乾澀,聲音沙啞: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江硯抬頭看他,眼神一滯。
他本想繼續罵,說“下次再這樣我真不管你了”,說“你以為你是鐵打的?”說“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怎麼辦”。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裡,一句也吐不出來。他盯著張牧野的臉,檢查有沒有傷,有沒有血,有沒有哪裡不對——可對方臉色雖白,神情卻穩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張了下嘴,最終只擠出一句:“……回來就好。”
說完,他別過臉,望向深坑。月光照在坑口,雜草搖晃,底下仍是黑的,像一張沒閉上的嘴。他站在張牧野側前方一步遠的地方,雙手垂落,警棍未拔,但手始終沒離棍套。他恢復了執勤姿態,可眼角還泛著紅,鼻樑兩側有細微的褶皺,是強忍情緒留下的痕跡。
張牧野沒再說話。他抬起手,摸了下後頸,指尖觸到那滴淚留下的溼意。他頓了頓,把手放下,重新站穩。
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息。遠處老屋的窗後還有人影,沒散,也沒靠近,只是靜靜看著。空地安靜,只有蟲鳴斷續響起。
他站在這兒,完整地站著。
江硯也站在這兒,沒走,也沒再抱他。
兩人並肩立於坑邊,誰都沒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