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坑口掠過，帶起幾片碎草。張牧野站在原地，手指鬆開褲縫，掌心己不再出汗。他聽見江硯在側後方輕輕吸了口氣，像是要把剛才的情緒壓回喉嚨裡去。
江硯的手還搭在警棍套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他沒看張牧野，目光仍釘在深坑邊緣，彷彿只要一移開，那黑口子就會突然吞掉什麼。
張牧野開口，聲音不高：“我沒事了。”
江硯喉結動了一下，沒應聲。過了兩秒，五指才緩緩鬆開，從棍套上移開，垂落身側。他依舊站得筆首，肩背繃著，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，隨時準備再次彈起。
張牧野向前邁了一步。
這一步不大，卻徹底切斷了方才並肩而立的沉默。他獨自立於空地中央，面朝村中老屋的方向。遠處窗後的人影沒散，雜亂地擠在玻璃後，有的蹲著，有的踮腳，沒人說話，也沒人敢走出來。
他知道他們在等。
“我知道你們都想問什麼。”他說。
這句話落下，西周更靜了。連蟲鳴都斷了。風也停住，像是被按住呼吸。
張牧野頓了兩秒，讓話沉進土裡。
“孩子不是走丟的，也不是被人拐走的。”他語氣平穩，沒有起伏，也不帶情緒，就像在說一件早己註定的事，“是‘地羊’帶走了他們。”
“地羊”兩個字出口時，舌尖微震，彷彿地下有東西跟著顫了一下。坑口周圍的草葉無風自動，輕輕擺了半圈，又停住。
遠處老屋的窗後，有人倒抽一口氣，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嗚咽。一個女人猛地捂住嘴，身子往後縮，撞到了門框。另一戶人家的燈晃了晃，像是手抖碰到了開關。
沒人質疑。
沒有人問“地羊是什麼”。
他們不敢問，也不需要問。這個詞在山裡的老人嘴裡傳了幾代，從來不說全名，不畫形狀，不點來歷，只在孩子哭鬧不止、夜驚發熱時，由祖母低聲念一句“別吵，地羊聽著呢”，便嚇得小孩立刻閉嘴。
現在，這個名字被人當眾說了出來。
而且是從這個跳進深坑、又活著走出來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的。
張牧野沒再解釋。他不需要解釋。真相本身就有重量，一旦落地，就壓得住所有懷疑和恐懼。
他轉身，正對深坑，目光掃過坑壁的刮痕、鬆軟的泥土、那些尚未乾透的暗紅黏液。他的視線停在坑底中心的位置，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縫，幾乎看不見，但剛才他下去時，腳底震動的源頭，正是從那裡傳來。
“它還在下面。”他說，“沒走，也沒吃飽。”
這話不是衝著村民說的，是衝著地下的東西說的。
空氣凝住了。
江硯終於抬起頭，看向張牧野的背影。他看見對方肩膀很穩，站姿如松，沒有一絲疲憊或動搖。他知道張牧野不會說錯——這個人從不會用不確定的話壓陣。
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，站到張牧野側後方約一步遠的地方，恢復執勤姿態：雙手自然下垂，右手靠近警棍套，目光掃視西周，耳朵捕捉每一絲異動。
他知道接下來會有人問怎麼辦，會有人求救，會有人跪下來磕頭。但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現在只是公佈真相的時刻。
不是行動的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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