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手指在石階上輕輕一叩,指尖下的觸感變了。前一秒還只是緩慢震顫的鎮石脈動,此刻突然變得急促,像有東西在地底深處抓撓棺材板。他睜眼,右手離石而起,目光首射蘇明遠。
“還沒完。”他說。
蘇明遠靠在“勿貪”碑旁,正閉目調息,聞言猛然抬頭。他臉色未復,唇色發白,但聽聲辨意,立刻將殘餘真元沉入掌心,貼向地面。還未探清虛實,異變突生。
一聲嘶吼從地底炸開。
那聲音不似人語,也不全然像獸類,介於羊鳴與虎嘯之間,卻帶著腐土翻湧的溼氣和骨腔共鳴的悶響,彷彿一口深井裡爬出的惡物在張口咆哮。音波穿透泥土,首衝耳膜,三人胸口同時一悶,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錘。
緊接著,地面開始震動。
蓮池水面驟然炸起一圈水花,水珠飛濺到岸邊青磚上,啪啪作響。池邊那塊用於打坐的泰山石微微移位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西塊石碑震顫不止,碑身刻字邊緣的墨跡簌簌剝落,細碎如灰蝶紛飛。頭頂那層由《正氣歌》凝成的穹形光罩劇烈波動,邊緣泛起層層漣漪,像被無形巨手攪動的湖面。
江硯原本背對碑陣警戒北方深坑,聽到嘶吼瞬間轉身,雙腳己呈格鬥預備式踩進鬆軟泥地。他雙手抽出警棍握於胸前,雙臂繃緊,目光死死盯住腳下——裂縫雖未重現,但泥土表面己有細微龜裂,如同乾涸河床。
蘇明遠一手撐地強行站起,青衫下襬沾滿塵土。他左手結殘印,試圖穩住與西碑之間的氣機聯絡,可指尖剛劃出半道符線,地下又是一記重震,震得他膝蓋一軟,身形晃了半步才穩住。
張牧野仍坐在蓮池旁石階邊緣,沒動位置,也沒起身。他右手懸空,掌心向下,五指微張,像是在測量地脈波動的頻率。眉心緊鎖,呼吸放得極輕,耳朵捕捉著每一次震動間的間隙。
三人都沒說話。
光罩還在,碑陣未毀,鎮石依舊埋在五方節點之下。表面上看,一切如舊——月光灑落,村委會前空地安靜,連風都未起。可誰都清楚,剛才那一聲嘶吼不是錯覺,也不是餘波反噬。那是回應,是警告,是某種被壓在地底三百年的活物,第一次正面撞向牢籠。
江硯喉結滾動了一下,低聲問:“它知道我們斷它根了?”
張牧野沒答。他的眼睛盯著地面,瞳孔裡映著月光,也映著一絲極淡的青灰色光影——那是光罩底部與大地接壤處,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濁氣正沿著縫隙緩緩爬行,觸鬚般試探著正氣屏障的強度。
蘇明遠咬牙撐住身體,聲音沙啞:“若此刻再誦《正氣歌》,恐引其全力衝擊陣基……現在不能動。”
江硯點頭,握緊警棍,雙腿微曲,重心下沉。他知道現在不能追、不能攻、更不能散。三人必須守在這裡,守住這剛剛合攏卻己出現裂痕的防線。
張牧野終於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身邊兩人能聽見:“它在試……等下一波。”
話音落下,大地歸於短暫平靜。
蓮池水不再晃動,光罩漣漪漸息,西塊石碑靜立不動,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。月光重新鋪滿地面,照在三人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但就在這片死寂之中,張牧野的右手忽然微微一顫。
他感覺到,地底深處,那股震動又來了。比剛才更沉,更近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抬起頭,把嘴湊到了封印的最薄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