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朝目光聚於李廣生一人。
他抬眼，聲不高，卻壓得住整個太和殿的呼吸：
“須改稅法。”
“五十畝以下者，照舊納賦。”
“逾五十畝者，加徵……十取其一。”
“加徵田賦？”
朱厚照目光微沉，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朝堂上靜了一瞬。
百官齊齊望向李廣生，神色各異……有驚疑，有錯愕，有不敢置信的凝滯。十取其一？這己不是加稅，是刮骨。
地主鄉紳遍佈州縣，田連阡陌，佃戶成群，家丁私兵少則數十，多則數百。若真頒行此令，怕是江西未動，山西先沸；江南未聞鼓聲，兩廣己起風雷。朝廷若壓不住，地方便要失序；地方一亂，邊鎮必生變。
劉健、謝遷、王鏊三人垂眸，各自默然。彼此交換一眼，皆未開口。
“陛下，單提重農稅，恐致眾怒。”李廣生語氣平實，不疾不徐，“故臣以為，當以輕商稅為引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首視御座：“可將現行商稅再削三成。另設優待：凡願將田產售予朝廷者，依市價收買，並於商稅中逐級讓利……售百畝，九九折；千畝，九七折；逾萬畝者，最低可至九六折。折扣下限，不破九折。”
“若肯預繳三年商稅，再額外減一折。此為折上折。”
朱厚照眉峰微揚：“預繳換折？”
“正是。”李廣生頷首，“他們出銀子買優惠，朝廷用這筆錢收田地。銀子不離本地，生意照做，田契轉手，稅基不動，而財源己活。”
劉健忽然開口：“鎮國公，此策確能穩住大半人。”
他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滿殿窸窣：“可總有些人家，祖業傳了七代，田契壓在祠堂神龕底下，寧可餓死，不賣一壟。”
李廣生沒接話，只將袖中一份黃冊副本輕輕推至案前。封皮無字，邊角微卷，顯是常翻之物。
朱厚照示意內侍呈上。翻開第一頁，密密麻麻列著江西、南首隸三十七家豪族名號，旁註小楷：
……萬曆二十年，購鹽引三百道；
……弘治十八年，領茶馬票十七張；
……正德元年，承運漕糧二萬石……
“他們早就在做生意。”李廣生聲音很淡，“只是不叫生意，叫‘營生’。”
“真正不碰商事的，”他略一停頓，“是那些連自家佃戶賣柴都要抽釐的守墳戶。”
滿朝文武一時無聲。
劉健緩緩合上冊子，抬眼看向李廣生：“那守墳戶……如何辦？”
李廣生答得乾脆：“不逼。留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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